68.

事后清晨，感受到怀里的动静，钢叉打开光学镜，震荡波坐在床边，磁场轻快、天线竖起，他显然心情很好，正看着她。

脑模块刚刚开机，她还没有清醒，迷蒙的望着紫色的机体，后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雕，说：

“我需要去实验室。你可以再休息一段时间。”

等等！

钢叉猛地坐起身，睁大了光学镜环顾四周，一尘不染的舱室内部、工作台、上边摆放了标本的柜子，初看杂乱细看却井然有序地安置在四处的装置、器械，她说不上来这些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些都是震荡波的发明。

“这里是你的舱室？”她立刻问道。

“是的。我已经开放了权限，你可以自由进出我的舱室。”头雕两侧的白色天线低伏，震荡波却浑然不觉似的，维持着表情（论一个蛋黄能做出多复杂的表情）和平稳低沉的声音说话，而结合他接下来的话语，就更像是要掩饰什么了。

“你昏迷期间，霸天虎内部发生了很多变化，有一些物品需要你的确认，我替你放在你的舱室。而由于上一个塞星日的突发事件，你的舱室现在是未经打扫整理的状态。根据事实情况判断……你可以自由使用我的舱室……我想询问你的意见。”

同居请求？

脑模块彻底清醒了，能量液涌上面甲，钢叉的余光又瞥到床边散落的挡板，她的视线下移，震荡波和她的机体都清理过了，两人的机体整体干净整洁。钢叉想起昨夜的场景，机体内部仿佛还停留着余韵的触感……机体温度迅速升高，六边形头雕两侧的白色天线向下的幅度更大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和面前这具机体的换气扇疯狂转动撞击空气的双重轰鸣。

视线又忍不住碰上震荡波腰部装甲，钢叉强迫自己的光学镜对准天花板，她怕自己又想起那份抵住柔软的坚硬，结结巴巴的：“可……可以。”

说完，钢叉紧闭发声器，面甲升腾的热度简直要让能量液沸腾，震荡波也好不到哪去，头雕两侧的天线快速的上下起伏，换气扇的旋转从未停止。两人不敢对视，于是舱室内沉默了好半晌，震荡波才确认了时间，拿起挡板为自己装好，告辞离开。

69.

震荡波离开舱室，来到走廊，实验室的位置比较偏僻，他得从居住区走上一会儿——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震荡波立刻转身返回舱室，急切的情绪让这位一贯冷静的科学家顾不得形象，扒着正在打开的舱室门——左右滑动开合的款式，半歪身子探进门内，看到了让他处理器停滞、火种猛地一跳的场景。

钢叉坐在充电床上，前倾上半身，向着床头桌面上的一块数据板伸长了手臂，而那块数据板是他昨天的放在那，却因事出突然忘记收纳的日志。

“等等！”震荡波紧张地叫道。他头雕两侧的天线高高竖起、头雕中间的光学镜完全张大，黄色圆形比平时的半圆要大上一倍。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想把数据板拿走，钢叉却抢先一步夺过，虚晃一枪让他扑了个空。

背后的双翼随着手中高高举起的数据板左右晃了晃，钢叉看到此刻震荡波的失态，来了兴致，面甲浮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红色的光学镜亮度比平时高了一个度，活像一只要使坏的漩涡狐狸。她特意背过身防止震荡波偷袭，读起数据板的内容来。

而震荡波，他在发现自己错失先机，已然不可能再拿到数据板后，站直机体，微低头雕，光学镜的灯牌盖板复又覆盖蛋黄，恢复一贯冷酷的、发怒的形象——像是要维持最后的体面。

声音传来，“今天的实验进展不错……她怎么还没有醒？那个自称她老师的塞伯坦人果然不可信……”钢叉惊讶的看向恋人，“嘿！我的老师很厉害的！”

震荡波只能“哼。”一声作答复。

“这是你的……”钢叉继续好奇地问。

“日志。”

“我能看看吗？”她立刻接着问。

震荡波的磁场变得愈发低沉。

“十塞分。”他说。

“诶诶诶？”

“日志中有许多机密资料。十塞分后，我需要带上它前往实验室。所以给你十塞分的时间翻看我的日志。”震荡波着重强调了“我的”二字。

“行吧。”得到准许，钢叉立刻翻看日志的目录，确实如震荡波所言，日志中分门别的存放了很多东西，不过她对那些技术性的实验资料不感兴趣。她最感兴趣的是用日期作标题的一些文件内容，刚看到的震荡波诋毁老师的言论就在这类文件里。

花了两塞分，她快速的翻阅了就近日期文档，每天的内容差不多，都是实验进度加“她没有醒”“她的机体状态……”“她怎么还没有醒”的语句。

时间紧迫，钢叉顾不得火种里激起的情绪，继续翻阅，她发现了一篇非常早的文档，日期是她加入霸天虎，在油吧第一次遇见震荡波，而她鼓起勇气表白的那天。

普神啊，火种源在上。震荡波从未如此痛恨他的数据板数据容量如此之大，以至于他能够记录非常非常多的内容而从未感到对于内存的紧迫。否则，为了效率，他便可能早早地将这些记录删去，而不会此刻被恋人看到了。

钢叉细细的读下去，她现在完全投入了百分之二百的注意力！

[行为逻辑调试的结果完美……她说喜欢我？这不符合逻辑。我的头雕和机型很明显差异于普世审美观，她不可能欣赏我的外观。更倾向于她“喜欢”的是我的某种特质，地位？金钱？强大、高效、聪明、优雅或者一点点独特的气质，那么她喜欢我很是符合逻辑……机型上等、变形形态不算无用，但是想要做我的伴侣，优秀的脑模块更加重要，而不是长相可爱。综合判断，不合格。]

[她怎么又来了。漆面没有上次见面鲜亮，多了不少划痕，果然实力低微。]

[声波居然对她的资料保密，愚蠢。成功黑进系统……她为什么是医疗单位背景？]

[今天怎么没有来……又被带去训练了。弱者就应该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实力。]

[她都不会烦吗？为什么每天都要来表白。看到我在霸天虎的地位，于是紧紧抓住我不放？我不可能接受她的。]

[愚蠢的声波、愚蠢的红蜘蛛、愚蠢的威震天！整个霸天虎的智商水平为什么如此底下！只会把资源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争斗上……她为什么还不来。]

火种彭彭地搏动，震荡波的机体温度能够烫伤有机体。钢叉目不转睛地，十塞分早已超过，实验室那头的大火车发来暴躁的通讯，震荡波毫不客气的让他多等一会儿。

[她为什么喜欢我的外观？意义？什么含义？我的强大神秘，她都不喜欢？这不不符合逻辑！一个正常的赛博坦人怎么可能只会因为外观好看而喜欢另一个人，荒谬！]

[我不需要任何人！我才不需要某台机子的喜欢！但是，一个人不可能在强大的同时隔绝社会的联系，我将会成为最强大的那一个。在我掌握的世界里，一切都会高效且富有逻辑的运行……]

十五塞分，震荡波从钢叉手中抽走了数据板，他干咳一声，刻意的扭头不去看对方。

“时间到了。”他说。

“嗯……嗯！”钢叉也呆呆的。从今天上线，她面甲上的温度就没有下降过，她目送着震荡波离开的背影。

70.

震荡波走了好一会儿，钢叉松了一口气，机翼放松地耷拉下来，周身温度下降，换气扇恢复平稳地转动，她终于从激动的情绪抽离，得以安闲。

钢叉彻底放松了机体，向后栽倒在充电床上，充电床很大，震荡波的舱室配置很好，视野里是他的天花板，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是标准干净的平板内嵌了灯组。她就着仰躺的姿态，用力往外伸展每一处装甲。机翼舒展在背后，钢叉扭扭腰调整了一个让机翼不会感到压感的姿势，然后深深地、像要把浑身的烦恼全吐掉的懒腰，又骤然卸力了每一块电缆和关节，泡在懒洋洋的软绵里，不自觉地喟叹一声。

空气弥漫着陌生的气味，而那又是离那紫色的机体极近才能感知到的、淡淡的、混合了化学试剂和电线气儿的、震荡波的味道。火种源在上！一股魔幻的不真实感席卷了她，钢叉激动的在充电床上翻滚了起来。

火种源在上！领袖在上！真不敢相信，他们在一起了。而现在她居然还躺在他每天晚上充电下线的地方，闻着他余留的气味！是开心的吗？是的，当然是的！她怎么会不开心呢？那可是她追了多少年的人！他们可以一起下线充电、一起补充能量、一起泡油浴（想起这个场景，钢叉觉得面甲又有点烧了）如果有空闲，她还想和震荡波一起去旅行，昏迷的这段时间，外面的地形地貌变化的简直让她不认识了，漫长的战争也让许多的地方改变了，她都想去看看……她有空间桥，每天晚上还可以回来休息，而不用经受旅途的疲惫！

钢叉的思想转到震荡波的外出上，她是有休假了，他可还忙着。陪不了她……她还可以叫上声波，他最近不是很闲吗？但是她有点不想叫他。点菜名似的，钢叉把自己认识的人全部考虑了一遍，还有影袭，还有……还有……威震天？封锁？痛击？红……他不行！滑流？惊天雷？闹翻天？硫酸雨？

她突然难过了，在霸天虎待了这么久，钢叉发现她竟然没有可以一起想要旅行的朋友。声波？声波算吗？勉勉强强，定位器还没取掉，她要寻个时机，亲自去找他解决这件事。一想到那些监视、训练、压迫，钢叉愤然地把声波从待选名单上划去。这一划，可怜的名单竟没有了别人。

她翻身，对着自己的通讯录反复翻看。常年的训练占据了她大量的时间，其实也算是借口，大部分的霸天虎之间充满了捉弄和嘲笑，那氛围她融入不进去，也根本不想搭理他们。而不合群的几个也根本不想互相交流，就如暗隐雾仗整天待在训练室里四处劈砍，震荡波整天待在实验室里像个恐怖科学怪人（尽管他就是），而她呢？不是在训练的路上、就是出任务的路上，一半是声波爱带上她作保护，一半是她在躲避霸天虎内部的社交。

钢叉苦恼地坐起身，使劲翻看起了通讯录，她隐约想起的几个交情好的，全部在战争中再没有交流过，灰暗的头像冰冷的掩盖了所有想要诉说的话语。他们是加入汽车人，还是逃离了塞伯坦？他们死是活？他们过的怎么样？他们在哪？

她是不是做了很多、很多的错事……那些回忆现在可像是折磨着她了。她记得霸天虎的一些任务简直残忍，而她当时竟然对自己所参与的部分没有任何的感触——她已经被漫长的战火几乎磨灭了仁慈。汽车人？汽车人也是这样的吗？仅从钢叉的角度来看，他们那边的氛围要好的多，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同学们，就连救护车也加入了汽车人。

一条消息打断了钢叉弥漫的思绪。

是声波发来的：

“来油吧。”

嗷！钢叉懊恼一声，他好烦人！

她正在享受恋人的充电床，而她的上司让她立刻离开美妙的充电床，并且她还不敢不遵从，她只得艰难地撑起机体，磨磨蹭蹭又快速地把自己从充电床的引力场中挣脱出来。

71.

修整完毕装甲，钢叉迈出房间门，却不曾想转头就看到了影袭。

“你怎么在这？！”

影袭不回答，严肃着面甲，上下扫视她的机体，说：“震荡波没有伤害你吧？”

钢叉面甲一热，机翼在背后狠狠炸起，“没有！”

眼前的暗紫色机体从紧绷骤然转向了放松，钢叉忽然明白了影袭为何来找她——把她卷入风波的愧疚心，还有更多的是……她猜到了，是：

“你担心我？”她了然地说。

“不！”影袭后退一步。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