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彦从日本回到A市,已经是车祸后第三周,他的手术很成功,身体各项机能也都处于良好的恢复状态。回到A市后,在知名的三甲医院又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各项检查指标都趋好,右腿还打着石膏,待一周后拆了石膏,再根据骨骼和肌肉的恢复状况设置对应的康复训练计划,在此之前,他的状况符合回家休养的标准,相比医院,黎彦本心也更愿意回家静养,他没有太大心力履行作为公众人物的职责,更不愿意暴露在医护人员带有私人兴趣的探究目光中。
公寓里早已没有了杨枝的气味,这种说法严格意义上讲并不正确,杨枝身体散发的气味自然早已经随着杨枝早前搬出公寓而消散无踪,可是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却依旧留存,比如沙发靠垫下蜷缩的一根长发,比如冰箱一角躺着的半块切剩的柠檬,比如杨枝养在阳台一隅的花花草草,比如那串摇曳在卧室窗前的捕梦网。在这些遍布公寓各处的痕迹里,黎彦得以喘息,得以入睡。
只是这睡眠也带着诸多情绪,他多梦,梦里景象光怪陆离,有时也会跳出记忆的范畴,有时又像是穿过时间隧道回到了过往的某些时点,他常会在午夜醒来,有时带着噩梦的余悸,有时带着无法重回梦中美好时光的怅然,更多时候是毫无征兆的突然醒来,醒来后很难再入睡,他也不强求,只是睁着眼睛静静等待,等待晨曦第一道微光,或者等待困意再找上门来。
到了早上,赵彩英会过来,之后负责做饭并简单打扫卫生的钟点工阿姨也会上门。黎彦拿起床头的拐杖,缓慢的移动到卫生间洗漱。洗漱后是早餐,早餐之后,私人医生则会上门进行例行查诊,包括伤口换药以及根据恢复情况调整当日的药量等工作。医生走后,黎彦则躺在沙发上发呆或者玩会儿手游。中午十二点半则是午饭时间,午饭后,黎彦会在公寓走动走动,起初时需要赵彩英时刻看顾着,几天后则能自己拄着拐杖缓慢行走。这类缓慢的运动对于黎彦身体机能恢复是必不可少的。
刚回到A市那天,胡宇提前找了家庭陪护员,以便夜间看护黎彦,不出意料被黎彦拒绝,胡宇虽然无奈,也只能接受老板的固执,他深知黎彦的脾气,这个公寓别说家庭陪护,就连他这个跟了黎彦好多年的经纪人能进入的机会也屈指可数,黎彦对个人隐私极为看重,放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陪护进门,基本不可能。赵彩英要住进来,也被黎彦拒绝,理由是自己有拐杖,也早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不再需要特别看护。只是赵彩英还是不放心,当晚悄悄上楼,睡在了客厅沙发上,黎彦早上起来一看到赵彩英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发了好一通脾气,赵彩英拗不过,总归是听从了黎彦,保证不再夜里上楼来。
关于杨枝,虽然黎彦并没有说什么,赵彩英却能猜得到黎彦和杨枝之间八成出了问题。回到A市后,赵彩英再也没打通过杨枝的电话,微信留言倒是会偶尔收到杨枝的回复,内容一如既往的冷淡、简短。公寓里也不见了杨枝的日常用品,虽然衣柜里还有几件杨枝的衣物,卧室里依旧是双人枕头,可是杨枝在这里生活的气息全然没有。
赵彩英和黎彦坐在餐桌前吃早餐,赵彩英忍不住开口问,“你又没睡好吗?黑眼圈这么重。”
“嗯。”
“要不要让医生开点有助于睡觉的药?”
“嗯。”
“贵宝,杨枝她……”
“妈,我们今天不是要去医院拆石膏,待会儿阿P就到了。”黎彦打断赵彩英的话,说道。
“是呀是呀,我真是老糊涂了,这几点了?你先吃着,我收拾一下要带的东西,病历本和之前的检查资料我放到抽屉了。”赵彩英边说边从餐桌走向书房,开始收拾起来。
拆石膏很快,黎彦的伤口恢复的也不错,之后的康复训练则不是那么容易。
疼痛常让黎彦汗流满面,他却紧咬牙关,痛到忍无可忍时,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往常这种时候黎彦都会找理由支开赵彩英,多数情况下会奏效,只是也有被赵彩英恰巧碰到的时候,跟世上所有深爱自己孩子的母亲一样,看着因为剧烈疼痛而面目狰狞的黎彦,赵彩英捂嘴痛哭不止,可是她作为母亲在这种时刻能做的太有限了,她知道这是康复的必经之路,却因为无法代替自己的孩子遭罪而痛苦流泪。
做完康复回到公寓已是晚上,黎彦整个人有些脱力的坐在阳台的座椅上,夜风温柔的吹过他的脸颊,脸上之前康复时流的汗水早已干涸,被风一吹,皮肤上有微微的紧绷刺痛感。赵彩英递了一杯水给黎彦,黎彦接过喝了一口,放在旁边的铁制小茶几上。赵彩英在他身边的座椅上坐下。
母子俩看着天边低垂的夜幕,各自陷入各自的心事里。
半晌后,黎彦低声说到,“以前,不需要进组拍摄的时候,我跟杨枝常会像这样坐着,她看书,我玩手游。再早一点,那时我们俩还没来A市,在三江,我去她家小吃店蹭饭,都会先绕到后街看她家二楼的台灯亮没亮,杨枝常常会在二楼的窗前看书,那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冬天看,像一盏挂着的小火炉,看得人心里暖烘烘。那时我就想,假如这盏灯是我的该有多好。后来,这样想的时刻越来越多,她骑着自行车带我的时候,她送给我手套的时候,她从地上把我拉起来的时候,或者她笑盈盈看着我的时候。”
黎彦顿了顿,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少倾,他继续说道,“你能回来,我其实很高兴,虽然在你回来之前,我曾经特别特别恨你,我一边恨你,一边怪自己。那时候我觉得老天很不公平,为什么别人一家人能在有暖气的房子里围着炉子吃火锅,我却得在天寒地冻里翻垃圾桶。后来遇到了杨枝我才慢慢明白,如果大家一生的运气总和是一样,那我所有的运气大概都用到了遇见杨枝,老天很公平,让杨枝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