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有怎样呢?她从不认为女人天生就该成为一位优秀的妻子和母亲。
她缔造了一个伟大的帝国,而他们——她的丈夫和儿子,只会在她的身后,像鬣狗一样啃噬她的功业。
她死死地拽着那一角床幔不愿撒手,就像攥着手中的权力一样。
*
凌晨四点,叶卡捷琳娜的呼吸渐渐微弱,直至彻底停止。
可她的眼睛仍盯着天花板上的巨大的双头鹰徽记,那象征着她用铁与血铸就的帝国,却也禁锢了她三十四年的灵魂。
宫廷医生合上她眼皮的瞬间,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新雪覆盖了圣彼得堡的街道,也掩埋了帝国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页。
“如果……”她最后的思绪飘向伏尔泰,那位曾称她为“北方的塞米勒米斯”的哲学家。
“如果我真的那么伟大……为何此刻,我仍觉得孤独?”
窗外,报丧的钟声响彻了圣彼得堡。而欧洲的君主们,已经拿起了新的棋子。
*
一阵令人着恼的嘈杂声在叶卡捷琳娜的耳畔想起,将她的意识从一种昏昏沉沉的混沌中再次拉回了现实。
我……没死?这是她下意识的第一个念头,旋即便是一种恼怒。
她的仆人们究竟何时变成了这副聒噪的模样,难道她们忘记了自己的主人最厌恶这样毫无意义的嘈杂吗?
不,这些人说的是……希腊语!
但是,她依然能够从这些人的话语里,听见了一些自己想要的信息。
“愿上帝保佑阿莱克修斯,愿他在前线一切安好。若他知道你为他诞下了一位公主,也会感到高兴的。”
随着一个威严的女声响起,说着恭喜的话,语气里却连半点喜悦之情都难以察觉。
叶卡捷琳娜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了起来,离开了柔软的床榻。
她已经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为何自己身边的人都说起了希腊语,而是自己的意识。
它似乎挣脱了自那具老朽而冰冷的躯壳中挣脱,却又被困入了一个更加荒谬的牢笼——
一具柔软的,无力的,不受控制的婴儿躯体。
这真是太荒谬了!可是,活力仿佛一瞬间涌入了她的身体里,这种感觉她已经有许多年未曾体验过了。
狂喜很快就取代了震惊,而这些年来盘桓于权利的巅峰所习得的本能,也让她开始认真的考量自己所身处的环境。
忽然,她感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怀中,一道亮光也随即晃入了她的眼中。
这束光并不如那些悬挂于冬宫的水晶吊灯那般璀璨刺目,而是一种更加柔和,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质感的朦胧光辉。
她模糊的视线努力地聚焦,试图穿透那层新生儿特有的视觉屏障,去看向抱起自己的人。
她的眼睛向上移去,由是对上了一双也正在端详着她的眼睛。
这是一位约莫六十岁上下的老妇人,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清晰的纹路,却并未带走她的风骨。
她的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下颚的线条绷得有些紧,那是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坚毅。
这样的神情,叶卡捷琳娜无比的熟悉。在刚刚登基时,她常常为了保持威严而在无人时对着镜子偷偷练习。
直至后来,这个表情几乎就如同嵌在了自己的脸上一般,浑然天成。
叶卡捷琳娜感觉她并不是在欣赏一名出生的婴儿,而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入库的,关乎家族命运的重要资产。
这样的目光让叶卡捷琳娜本能的感到不喜,但仅仅只是因为,自她登基以来,已经有很久很久,没人胆敢用这样的目光来打量她了。
她早已习惯了那些恭敬的,谦卑的,仰慕的,甚至是戒备,警惕的目光。唯有这种属于上位者的目光,让她感到了冒犯。
可几乎就在下一秒,一种荒谬的寒意顺着她依旧稚嫩的脊梁窜入了她的脑中,让她警醒了过来。
她终于想了起来,她已不再是那个只用一个眼神便能让整个欧洲大陆颤抖的女皇了。
此刻,在这威严而老练的目光之下,她只是一个婴儿,一个附属品,或许……还是一个刚刚评估完价值的公主。
一个公主……她太了解权力运作的规则了,虽然还不知自己纠结诞生在了哪个家族里,但不论是在哪儿,一个公主的价值,往往只在于联姻。
就像她年轻时一样,从德意志的小公主变成俄国的大公夫人,成为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前世,她从一个异国公主一步一步爬上沙皇的宝座,将整个俄国踩在脚下。
今生,难道要重走老路,将自己前半生的命运再次交到别人手中?
不!绝不可能!
即便此刻她的身躯稚嫩,可她的灵魂却如前世般老辣,擅长玩弄人心与权术。
这一世,从现在开始,她就要一点一点,主宰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