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真的想杀了他,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可是梅利塞诺斯并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来到这里,不是以胜利者的身份来羞辱一位手下败将。而是以罗马皇帝的身份,来面对一位迷失了方向的罗马贵族,来拯救一份本应用于守护帝国,而非撕裂帝国的力量。”
看着面前陷入沉思的青年,阿莱克修斯不敢懈怠,继续说道:“你说你的姓氏古老而尊贵,要远胜于科穆宁。是的,我承认。
梅利塞诺斯家族的血脉与杜卡斯王朝紧密相连,你的尊荣源自紫室,是帝国正统的一部分。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你的背叛才更令我心痛!
你可知道,当今日打扫战场时,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罗马人的脸庞时,我有多痛苦?这些英勇的战士,他们或许命中注定要英年早逝,但绝不是死在这里,死在同胞的手中。
他们本该死在收复故土的战场上,成为被帝国所铭记的功臣,而不是一个卑劣的叛徒。你的野心,让他们的牺牲变得一文不值,也玷污了你引以为傲的祖先荣光。”
“铛”的一声,梅利塞诺斯手中紧握的长剑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请求您赐我死罪,那是我应得的下场。”
在阿莱克修斯面前,梅利塞诺斯终于低下了他那颗高贵的头颅,引颈待死。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他被一双温暖的手自地上扶了起来。
“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冒险来此,并不是为了杀死你的,我是来寻求你的帮助的,尼基弗鲁斯。
你看看我们的周围,帝国之外,诺曼人贪婪的目光从未曾离开过我们在亚得里亚海的领土,佩切涅格人的铁蹄在多瑙河畔蠢蠢欲动,东方的罗姆苏丹国正日益崛起,蚕食着我们祖先的土地!
而帝国的内部,有多少双眼睛此时正盯着我们,盯着我和你,盯着科穆宁和梅利塞诺斯的结局!
他们可不在乎最后是谁坐稳了皇位,他们在乎的是,这个帝国是否还有力量凝聚人心,是否还有胸襟容纳强者。”
梅利塞诺斯已经忘记了言语,只是兀自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神色,愣怔地注视着他的陛下。而青年脸上神色温和依旧,丝毫也未见那感到自己被冒犯后而露出的气恼。
毕竟对于一个帝王而言,这样的直视,着实显得有些僭越了。
阿莱克修斯只是平静的握住了男人的手,无比郑重地向他作出了自己的承诺:
“尼基弗鲁斯·梅利塞诺斯,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宁,罗马人的皇帝,在此向你承诺:只要你放下武器,走出这座城堡,向我宣誓效忠。
你,以及你的家族,将获得完全的赦免。你所有的荣誉,头衔,领地,都将悉数归还。你不仅不会失去任何东西,更将在我重建帝国的伟业中,占据一个无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你的才能,不应在这穷途末路中渐渐腐朽,而应在更宽广的战场上,为罗马赢得荣耀!”
大厅之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梅利塞诺斯怔怔地看着阿莱克修斯,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无作伪的真诚。
他从这张脸上,仿佛看见了帝国复兴的希望。
他想起了开战前,自己对科穆宁“新贵”的鄙夷,想起了自己勾结突厥人时的不安,更想起了帝国如今风雨飘摇的处境。
在曼滋克特战役后,帝国早已不复瓦西里二世统治时的雄风。
良久,梅利塞诺斯喉头滚动,他脸上的暴戾与不甘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愧,心悦诚服,与最终释然的神情。
再一次,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深深底下了头颅。
“陛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而坚定:“是我被野心和傲慢蒙蔽了双眼,辜负了您的信任,也辜负了帝国对我的期望。
你的宽宏如深海,您的智慧照亮了我的愚昧。我,尼基弗鲁斯·梅利塞诺斯,以及我的剑,我的家族,从此刻起,将效忠于您,阿莱克修斯·科穆宁陛下。
我将追随您的脚步,直至生命的终结。您的敌人,即为我的死敌;您的意志,即为我的方向。”
梅利塞诺斯说完了话,忽然觉得心中一轻,就仿佛已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这不是屈辱的投降,而是心悦诚服的归顺。
阿莱克修斯俯身,亲手将他扶起,紧紧握住他的手臂:“起来吧,尼基弗鲁斯。让过去的纷争随弗里吉亚的风散去。从今往后,你我同为罗马的守护者。”
说罢,阿莱克修斯望向东方即将破晓的天空,却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他刚刚诞生,尚未谋面的女儿。
不知道伊琳妮会为她起一个怎样可爱的名字,她长得像谁?若是像自己想必会讨母亲的喜欢,若是像伊琳妮……那一定会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天使。
想起妻女,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心下归心似箭。
前方的道路依然布满荆棘,但今夜,他为自己,为也她们赢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盟友,与一个更加稳固的帝国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