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该料想到,在这些真正的“罗马人”眼中,威尼斯再富裕,也不过是帝国边缘一个精明而幸运的暴发户,根本无法理解所谓千年帝国的底蕴与肩负的使命。
他不再言语,只是冷眼望向那列缓缓行来的队伍。
他倒要看看,这个注定永恒的帝国的皇帝,又是怎样一副嘴脸?
很快,游行的队伍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教士组成的方阵。教士们的神情肃穆,身着华丽的祭服,手持着十字架,正步伐庄严地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列。
在那些君士坦丁堡的居民们眼中,他们所代表着的,是神权的加持,是上帝的意志。
可在马克的眼中,这不过是一场演给凡人观看的戏剧罢了。这些顽固的异端!亵渎了上帝,简直比那些盘踞在安纳托利亚的异教徒还可恶!
他有些嫌恶地撇开了眼,直到教士们远去,帝国的禁卫军们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进,才让他转回了头。
那些瓦兰吉人,他们身着这被打磨光亮的铠甲,披着罗马帝国特有的猩红色斗篷,他们手中的长矛似森林般耸立,在渐渐露出了头的阳光的照耀下,正泛着森冷的光芒。
他们所代表的,是皇权的嘉许,是帝国不容置疑的武力与秩序。
忽然,马可感到一阵窒息。
这并不是因为君士坦丁堡的清晨那过于冷冽的空气,也不是因为周围人群的拥挤,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来临行前父亲的话:“记住,在君士坦丁堡,我们永远是客人。”当时他不以为然,而现在他已明了这句话中所蕴含的无奈。
“不过是金子堆砌的排场罢了。”他试图这样安慰自己,但他的目光却仍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支威严的队伍。
马可忽然想起了威尼斯总督卫队松散的行进步伐,还有他们脸上带着的好像永远都不会散去的醉意,这让他的心中感到了一丝烦躁。
终于,当那一抹至高无上的深紫色出现在马可视野的尽头时,他的耳边随之爆发出一阵几乎要震破他耳膜的尖叫和欢呼。
他知道,那是罗马帝国的皇帝,阿莱克修斯。
马可一时忘记了呼吸,连眼睛也舍不得眨,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
皇帝阿莱克修斯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他的怀中正抱着一个深紫色的丝绸襁褓。
这不是马可想象中的皇帝——他看起来很年轻,也没有多年浸泡在荣华富贵中而变得臃肿的身躯,和傲慢的神情。
马背上的阿莱克修斯身形精干,控马的姿态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他的眼神扫过人群,温和却并不软弱。
马可忽然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糊弄的对手。而那些关于“希腊人狡诈又懦弱”的轻蔑传言,也并不真实。
这个帝国或许古老,可却还远未衰弱。威尼斯人想要凭借在商业和海军上优势便轻易拿捏,乃至最终取而代之的想法,在此刻还显得太多天真和危险。
“或许,威尼斯人要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击败的腐朽巨人,而是一头刚刚苏醒的雄狮。”
就在此时,皇帝的坐骑经过了他的面前,马可没有像周围人那样狂热地呼喊,他只是微微颔首,下意识地收紧了他的斗篷。
他不再觉得这庆典是徒有其表的浪费和政治表演。
只用葡萄酒和面包,还有一场盛典,就买走了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的民心,为王朝的未来铺平了道路,这是何其高明的政治投资
“单纯的商业讹诈和武力炫耀恐怕难以长久奏效,威尼斯必须重新评估与这位皇帝打交道的方式了。”马可想着,有些心不在焉地挤出了人群。
而他的身后,这些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唱起了语调古老,歌词却崭新的歌谣——
啊!紫衣之女,安娜·科穆宁娜!
罗马的荣耀在你的血脉中流淌
双头鹰的旗帜在你的头顶飘扬
上帝的荣光把你的前路照亮
啊!紫衣之女,安娜·科穆宁娜!
圣索菲亚的钟声为你敲响
回声在七大丘上震荡
从金角湾到狄奥多西城墙
啊!紫衣之女,安娜·科穆宁娜!
愿圣米迦勒赐你智慧明光
愿圣乔治赐你勇气力量
在双头鹰的见证下茁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