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可以确认,此时自己手中打磨的,正是一块宝石的原石,是还未开锋的利剑。
他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了这场教学中。
*
借着休息的时间,安娜一边小口吃着母亲特意命人为自己准备的甜点,一边偷偷打量着正对着自己的作业沉思的普塞洛斯。
他会将今日的授课结果告诉自己的父亲吗?安娜想,她需要被父亲看见,看见自己的学习能力,自己未来的潜力。
在约翰降生之前,她必须改变自己在父亲心中的模糊轮廓。不止是一个宠爱的女儿,懂事的公主,而是一个有能力带领帝国走向繁盛的继承人。
既然势在必行,那么不管普塞洛斯最初的打算如何,就让她来创造一个理由,让他必须向皇帝禀报吧。
片刻后,安娜毫不留恋等放下了手中的甜点,再次提笔看向了普塞洛斯为自己布置的作业。
“老师,我明白了。这些词尾的变化就像是宫廷里的规矩,告诉我们谁是谁,谁做了什么,又给了谁。我这样的理解对吗?”
清脆的童声响起,让普塞洛斯在那因为力气不及而显得歪歪扭扭的作业里抬起了头。
“是这样的殿下,您的理解并没有错,这些词尾的作用就是用来修饰每个词语的‘身份’与‘职责’。”普塞洛斯一边说,一边赞许地点了点头。
显然,他对于自己的学生能够如此迅速地理解语法的功能性而感到欣慰。
然而,疑问得到了解答的安娜并未因此就感到满足。她微微歪着头,翠绿色的眼眸里依旧望着自己的老师,表情也变得愈发期待。
“那么,老师,如果我想让听到的人……嗯,就比如这句‘国王给了女儿一本书’这句话时,不仅能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能够让他们仿佛看到了国王慈爱的面容,或者感受到这位小公主收到礼物时的快乐心情。那么,我又该如何表达呢?”
这才是安娜的目的所在,先前的对话不过是为了引出这个问题,然后,安娜会将他们的对话引导向他们希望谈论的事情。
那些帝王必须习得的东西,就譬如——修辞学。
果然,普塞洛斯按着安娜的思路给出了她想要的答案:“殿下,您的这个问题依然触及了另一门更加古老,也更加深奥的学问,修辞学。”
“修辞?那是什么?”安娜装作不明就里,顺着老师的话语,将问题的讨论变得越发深入。
“语言除了有其必须遵守的‘规则,更是一门高深的艺术,而赋予其这种可观赏性的学问,就是修辞。
而您刚才所想的,如何让人看到,感受到。它会让语言的作用不再止于交流的工具,而是从根本上构建秩序,实施统治的权利工具。而这些,正是修辞艺术追求的目标之一。”
安娜当然知道,甚至,语言和修辞,比普塞洛斯所描述的更加重要。因为语言是“国家”产生的前提,没有语言,就没有协议,而“信约”也将失去它的载体。
但安娜此时什么也不能表示,她只能装作不明所以地歪着头,等待着她的老师为她解答。
她的心中也期待着,这个留名青史的伟大智者,继续为她解答。
“您看,殿下。”普塞洛斯略微倾身,拿起桌上一只精美的银杯放在了眼前:“我可以简单地说‘这是一只杯子’。
但若是我想让听者感受到它的美丽,我或许会说‘这只杯子如同被月光浸染的湖水,闪烁着宁静的光泽’。后者并非谎言,而是运用了修辞,让语言拥有了色彩和力量。
学习修辞,就是学习如何让您的话语,像最优秀的工匠的作品一样,即准确,又动人。”他用一个孩子能够理解的的比喻,将修辞学的核心,如何有效的沟通与说服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安娜看着那只被普塞洛斯重新放回桌面上的杯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普塞洛斯确实是很好的老师,也是一位深谙统治艺术的智者。
他如此精确地指出了语言和修辞学在一位君主统治国家时,最重要的两个作用,让语言变得“准确”又“动人”。
作为一位曾经统治过强盛帝国的女皇,安娜深以为然。
语言的“准确”在于其能够定义共识,避免歧义引发的纷争。而“动人”,则是为了说服其他人接受这种定义与秩序。
一位君主若不能掌握定义“正义”、“法律”和“忠诚”的话语权,他的统治便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
想到这里,安娜抬起眼,望向她的老师,用一个三岁孩子能表现出的最大程度的专注,轻声问道:
“所以,老师,学好语言……是不是就像父亲握紧他的权杖一样,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听懂,并且听从?”
闻言,普塞洛斯的脸上难掩错愕之色,他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聚焦在了这位三岁学生的脸上。
“这真的是一个三岁孩子能够问出来的问题吗?”他的视线微凝,目光中带着些意味深长的审视。
而这正是安娜想要达到的目的,她既然想要获得普塞洛斯的认可,进而影响父亲的决策,那就就不能仅仅只做他眼中一个普通略显聪慧的学生。
她知道普塞洛斯曾经辅佐过两任君主,却也未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她要让他以为,他的那些理想,能够借由她的手来实现,以此来获取他的支持甚至是效忠。
她毫无胆怯地迎上了老师探究的目光,半晌后,普塞洛斯终于再次开了口。
“殿下,您的这个问题,或许正是我们未来所有课程,最终将要追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