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是个儿子,我毫不怀疑,只要我们悉心培养,她一定能够在我之后,扛起这面鹰旗,稳住这个帝国。
可是现在帝国看似依旧繁盛如往昔,但是我们都知道,诺曼人正在西边虎视眈眈,突厥人则在东方磨刀霍霍,还有内部的那些蠢蠢欲动的旧贵族。为什么,她偏偏是个女孩儿……”
阿莱克修斯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可现实的冷酷早已透过他的未尽之语,昭然若揭。
“陛下,公主殿下已经向我们展现出了一种罕见的早慧和策略思维的萌芽。她能够理解力量并非唯一途径,也能够近乎本能的运用智慧。这对于此时的帝国而言,对于任何未来的统治者而言,都是一种弥足珍贵的资质。”
普塞洛斯已经猜出了阿莱克修斯心中的想法,他轻轻叹了口气,但仍秉持着自己的职责,尽量公正地说道。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呢?抛开这些修饰的言辞,我需要你直接了当的告诉我。”阿莱克修斯说着,站起了身,走到了普塞洛斯的身前。
这样普塞洛斯终于看清了皇帝那张,此时正写满了挣扎和犹豫的脸。
“陛下,臣以为,安娜公主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其内蕴的光华远超臣最初的预期。
但一块宝石的原石能否成器,这即取决于工匠的手艺,更取决于您,它的主人,希望将她雕琢成何种模样。或许……还取决于是否会出现另一块,更符合传统的材料出现。”
普塞洛斯,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实际上,这也正是阿莱克修斯此时的心中所想。
“我明白。”阿莱克修斯有些痛苦的叹了口气。
良久后,阿莱克修斯终于做出了决断,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帝王的冷静:“继续教导她吧,普塞洛斯。按照原定的计划,但……可以更深一些。
我允许你教授她她想学习的一切,我需要知道,这块宝石的原石,在雕琢之后,究竟能够绽放出多么耀眼的光芒。”
“是,陛下。”普塞洛斯向着皇帝深深鞠躬,然后默默退出了书房,将依旧沉默不语的皇帝独自留在了房中。
*
塞普洛斯离开了,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阿莱克修斯并未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而是将手背在身后,缓缓地踱步到了那张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目光飞快地扫过了上面用鲜红旗帜标注的领土。
就如他方才所言,小亚细亚的动荡边境、西地中海上肆虐的诺曼人,多瑙河畔佩切涅格人的觊觎,帝国的边境早已狼烟四起,风雨飘摇。
“为什么她不是个男孩!”这个念头如同一条毒蛇,再次啮咬着他的心。
他爱安娜,这毋庸置疑。作为父亲,他愿意将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都捧到她的面前,看着她无忧无虑地长大。
但他同时也是一名皇帝,是罗马人的皇帝,他的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帝国的荣辱兴衰。
帝国的传统,军队的期望,贵族们根深蒂固的观念,无一不在提醒着他——紫室需要一个男性继承人,一个能骑在马背上,手持利剑,像君士坦丁、像瓦西里二世那样威震四方的巴西琉斯。
而在罗马的历史上,女性的统治,似乎总是与动荡、软弱和噩运联系在一起。
可是他还有得选择吗?皇后伊琳妮刚刚诞下了第二位公主玛利亚,接连两位公主的诞生,无疑在向外界传递着某种不太美妙的信号。
作为一位心思缜密且谨慎的统治者,他必须尽早做出准备。
如果,安娜最后成了那个唯一合适的继承人,他必须为他聪慧的女儿铺就一条即便在紫室的传统下,也能勉强走得通顺的道路。
他必须仔细地为女儿挑选一位未来的夫婿,这个孩子必须出身高贵,必须能力卓越代替安娜走上战场,他还必须毫无野心,不会危及安娜的统治。
还有他的家族,不能在军队中掌握任何力量,这样若是将来……他还有反悔的机会。
一条通往未来的、充满算计的路径,在他的心中于是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从这一刻起,他不仅是安娜的父亲,更是为她规划命运的皇帝,哪怕这条命运之路,注定充满冰冷的算计与牺牲。
可是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并非乖巧的孩子,她不会一步一步,按照他所设定的方向,乖乖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