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被当众戳中痛处的屈辱和无力感。
安娜知道,身为皇后,未能为帝国诞下男性继承人,始终是母亲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恐惧。即便父亲从未因此苛责于她,甚至对她们姐妹疼爱有加。
但来自皇太后和外界的压力,尤其是来自同样作为儿媳,却“功勋卓著”的伊琳娜的对比,这让她此时尤其的感到难堪。
安娜本不欲在大人交谈时插嘴,好维持她乖巧的表现。
但伊琳娜的咄咄逼人,母亲那细微的颤抖,以及周围人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都让她意识到,此刻若不出声,母亲身为皇后的威严与颜面都将受损。
在这权利的角斗场中,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她们都输不起。
虽然安娜的心中,始终为父亲对于男性继承人的执着追求仍保持着不满的态度。
可就此时的情况而言,他们仍是一家人,还有必须共同面对的强敌,她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于是,在伊琳娜那带着虚假笑意又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在满院的寂静之中,安娜仰起她脸,用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的声音,看似无邪地询问道:
“伯母,你今天的裙子好闪亮,上面有好多的老鹰,真好看。我听普塞洛斯老师说,在您的故乡,格鲁吉亚的群山之中,勇士们穿的袍子上绣的也都是雄鹰和猛狮。这就是您故乡的图腾吗?”
伊琳娜闻言,脸色一白,格鲁吉亚的山里……蛮族出身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也是她一直以来最在意的东西。
即便如今的她,已经将罗马帝国那些复杂的宫廷礼仪记得比任何人都牢,执行的比任何人都完美。
可是出身蛮族仿佛是一个烙印,纵使她穿上这身最华美,最隆重,最罗马的礼服也依旧无法掩盖。
就像现在,哪怕仅仅只是这样一个三岁的孩子,也能轻易地当众剥下自己的这层伪装。
伊琳娜的脸色一僵,她的嘴张了又张,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伊琳妮微微俯下身,她一边温柔地替女儿理了理肩头那象征着尊贵身份的饰带,一边开了口:
“是的亲爱的安娜,你的伯母来自于格鲁吉亚,她会怀念故乡的事物,并以此来纪念实在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每个人出身于哪里,那里的风物,习俗,文化,就会在其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就像你,哪怕未来命运让你远离故土,但你成长与君士坦丁堡,便一辈子都会是一名荣耀的罗马人。”
伊琳妮一边说,直起了身,笑着望向了伊琳娜:“伊琳娜,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伊琳娜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她能说什么呢?否认吗?那会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为了融入君士坦丁堡的贵族圈子而舍弃故乡的小人,一个连故乡都舍弃的人,日后又有谁会信任她所说的话?
可是承认呢?那便更是坐实了自己永远与真正的罗马贵妇有所不同,她只是一个来自蛮族的公主。
她像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华丽木偶,僵立在原地,进不得,退也不能。在周围那些或讥诮,或怜悯的目光中,品尝着自己酿造的苦果。
都是因为这对碍眼的母女!伊琳娜愤恨地想着,她们不仅霸占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和尊荣,还恬不知耻的在这里耀武扬威。
如果今日,她是皇后,谁又胆敢再当着她的面提及此事?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骚动从花园的另一侧传来,适时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几位贵妇低声交谈着,目光纷纷投向通往内庭的拱门方向。
“看啊……是她来了!”
“天呐,她竟然真的出现了……”
“小声点,毕竟是前皇后……”
窃窃私语声中,隐约勾勒出一个神秘的身影正缓缓靠近。
伊琳妮重新牵起了女儿的手,吝啬于再将目光投向伊琳娜身上,只是笑着说道:
“安娜,陪我去见一见玛利亚夫人。见了她你就会明白,有些人即便失去了冠冕,依然保持着宝石般的尊严。
可有些人,即便把整个珠宝箱都挂在了身上,也掩不住内心的粗鄙。你要记住,我的孩子,真正的贵族气质从来都与她的出生地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