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遥远行省或异国他乡长大的公主,即便拥有尊贵的头衔,她在君士坦丁堡的影响力也将微乎其微。
届时,伊萨克自己的儿子们便能顺理成章地占据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位置,潜移默化地接手本可能属于安娜的政治资源和拥戴。
真是好算计!可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兄长,如此明目张胆地削弱和算计他直系血脉的未来。
可是……若是刚才安娜不用哭声打断这场会议,看母亲方才的模样,分明是已经动了心思的。
一种夹杂着委屈和不满的情绪在阿莱克修斯的心底蔓延开。同样都是科穆宁的血脉,难道在她的心中,伊萨克的子嗣竟比安娜更值得扶持和培养吗?
就因为他至今没有儿子,他的女儿就活该被排挤出权利的中心,就应该被牺牲,被当作维系所谓“更广泛联盟”的筹码吗?
他忽然想起了登基前的那场骚动,是不是,若是没有杜卡斯家族的倾力相助,没有伊萨克比起他更为病弱的身体,最后会被母亲扶上皇位的,就是兄长了呢?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比起母亲,杜卡斯家族的支持要更加可靠。毕竟对于母亲而言,不论是他还是伊萨卡坐在那个位子上,掌权的总是科穆宁。
可是对于杜卡斯家族而言,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非他不可。
安娜将父亲变幻的神色尽收在了眼底,看来,她的言语挑拨已经起了作用。看来,帝王的猜忌与警惕,在这一刻已经压倒了兄弟曾经并肩作战的情谊。
安娜决定再进一步,借由这个难得没有外人干扰的机会,利用父亲此时的歉疚,来影响他的决策。
她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将阿莱克修斯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自己的身上。
“婚约……”阿莱克修斯这才想起女儿还在等待着自己为她解惑,他有些抱歉地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安娜的头顶放柔的声音和脸部表情:
“婚约本身确实是一个很美好的东西,但这世上总有人想要违背上帝的意志,利用它来达成一些不那么美好的目的。
但是没有关系,安娜,父亲为为你找寻到一个像父亲一样疼爱你的男孩,成为陪伴你直到生命终结的挚友,和你灵魂的伴侣。
你们会一直在一起,分享所有快乐的事情。你将在幸福和快乐里,度过你的余生,就像你的母亲一样。”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权利、关于利益和分离的冰冷现实,只为女儿展示了一个温暖而美好的外壳。
“父亲要给安娜找一个玩伴吗?那我喜欢君士坦丁哥哥!他会救小鸟,会给安娜讲有趣的知识,安娜喜欢和他一起玩!”
阿莱克修斯有些诧异,不过一次的相处,君士坦丁竟然在安娜的心中留下了如此好的印象吗?
他顺着女儿的话说了下去:“哦?你们上次一起玩,就只做了这些吗?”
虽然在君士坦丁被他纳入安娜的婚约者的考虑名单的那一刻,他就在不断地观察着这个男孩。
可是他谨慎的个性总是让他疑心,他的温和是否只是为了实现更大野心的伪装。
或许,在与一个无知的三岁孩子相处时,他会卸下自己的伪装呢?
可是安娜看着父亲,却只是露出了一个期待的表情:“不止哦!他还答应我下次会给我带一本他最喜欢的绘本,说里面的故事可有意思了。
君士坦丁哥哥还告诉我,等下雨天的时候在靠窗的软塌上,一边听着雨声一边看书是一件最有意思不过的事情了,比当将军指挥别人还有意思。
可是我有些怀疑,因为我觉的每次听父亲和教父交谈,也很有意思呢。”
阿莱克修斯凝视着女儿天真烂漫,仿佛不知愁为何物的侧脸,心中仍有些犹豫不定。
一个不追逐权势,不喜欢争斗的杜卡斯?一个宁愿看书也不愿扮演“将军”的男孩?
这与伊萨克那些终日跃跃欲试,早已开始学习权术的儿子们,简直的天壤之别。
安娜观察着父亲脸上细微的变化,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用带着浓浓依恋和一点点担忧的语气,发出了最后的“请求”:
“父亲,”她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袍,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恳求:“安娜不想离开您和母亲,不想去不认识的地方。
如果……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婚约,安娜只想和君士坦丁哥哥那样的人在一起。他会陪安娜安安静静地看书,讲故事……这样安娜就能一直留在父亲身边了,对吗?”
看着女儿那充满期盼的眼睛,阿莱克修斯一脸严肃地陷入了沉思,他必须保护女儿,也必须做出对帝国,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
这是他身为一名父亲,一名皇帝,注定要担在他肩头的双重责任。
他用力抱紧了安娜,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向她立下了自己的誓言:
“对,我的小星星,你说得对。”他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父亲答应你,你会留在父亲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