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即没有质疑这个所谓车赛的可实施性,也没有以不和规矩来搪塞,反而询问她,这场比赛对于前线的局势是否真的会有帮助。
要么是她因为对丈夫安危的担忧已经让她乱了阵脚,要么是她的态度已经有了微妙的转变。
鱼儿已经上钩,看来,现在需要的是耐心的收线。安娜想着,却没有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安娜语气平静的反问:“父亲需要钱来支付军饷,购买装备,犒赏士兵。
我的比赛如果能够筹集到金币,这些金币就能够变成粮草、铠甲和长矛,送到像莫诺马霍斯大人那样的将士手中。难道不比把自己关在祈祷室里,乞求主的垂怜要更加有用吗?”
尤菲米娅沉默着,理智让她怀疑,一个三岁孩子举办的比赛,是否如她所言,能够为帝国募集到装备5000名士兵的资金。
可是在情感上,她绝望地想要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帮助到丈夫的机会。
而且,安娜公主能够如此清晰的阐述这诸多事情间的关联,单凭这一点,就已经说明了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孩童。
她的未来……或许皇太后真的料想错了,安娜公主不会愿意走上那条,她为她谋划好的道路。
但即便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似乎也依然难以在短时间里撼动长久以来,尤菲米娅对皇太后言听计从而造成的心理惯性。
她害怕违逆了皇太后的旨意,哪怕皇太后要她做的事情,实际上与尤菲米娅自身的利益是相悖的。
“可是……皇太后……”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恐惧皇太后知道此事后的震怒。
只是,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坚定,反而充满了犹豫和矛盾。
安娜接过了尤菲米娅的话,语气平淡的说道:“祖母关心的是科穆宁家族的声誉和稳定。她训斥我,是因为她觉得我的行为可能有损皇室的体面,甚至引来非议。她是对的,在她的立场上。”
尤菲米娅困惑,公主的话语里,似乎肯定了皇太后的做法。但很快,安娜便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但是,尤菲米娅。当边境的烽火燃起,当帝国的军队因为装备不足和缺饷而士气低落,甚至溃败时,皇室的体面又还能剩下多少呢?是公主的‘失仪’更有损与帝国的颜面,还是前线地失利更有损帝国的颜面呢?”
这是一个尤菲米娅从未思考过的问题,皇太后教导她维护规矩,却从未为将规矩与帝国的生死存亡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
公主的话,似乎为她揭开了世界更加宏大,也更加残酷的一角。
“我……我不知道……”她有些惊慌地回答道,她长久以来信奉的准则,正在崩塌。
可安娜且不打算就此放过她,而是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忠于祖母,我也知道你向她禀报我的行踪,是职责所在,我并不怪你。
但是,尤菲米娅,忠诚的方式有很多种。盲目的执行命令是一种,审时度势,选择对帝国,对皇室对你真正在乎的人有利的方式,则是另一种。”
她看着自己的乳母,认真地说道:“我现在需要完成这场比赛,为父亲分忧。这对我,对父亲,对帝国,甚至是对正在前线奋战的将士们,都有好处。
而你需要做的,不是阻止我,也不是将我的每一个举动都事无巨细地汇报给祖母,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和阻力。你需要做的,是帮助我,或者说……至少保持沉默。”
“帮助您?”尤菲米娅喃喃道,她被这个大胆的要求惊呆了。
“或者沉默。”安娜强调:“就像昨夜,如果你没有去禀报祖母,我今天就不会受到训斥,也不会耽误这么多时间。
我们可以更早地开始准备比赛,也许……前线的将士就能早一天得到他们急需的物资。”
尤菲米娅怔怔地望着安娜。帮助?亦或是沉默?这看似简单的选择,实则每一桩都在叛离她过往所有忠诚与职责。
皇太后威严的目光仿佛就在眼前,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可丈夫在烽火连天的多罗斯托隆浴血奋战的身影,以及安娜描绘的那条能更快将军饷物资送达前线的,看似可行的路径,又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安娜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看看她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夜色深沉,尤菲米娅的决断,如同隐没在黑暗中的星子,晦暗不明。也许还待到黎明到来时,才会最终的显现。
而安娜,在书房内,看着摇曳的烛火,知道她播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在肥沃的恐惧与担忧的土壤中生根,只待合适的时机,它就一定会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