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体贴却也天真的话语让阿莱克修斯的心中即觉得慰贴，也觉得无奈。

他即不认为这些手握着巨量财富的大贵族们会舍得慷慨解囊，也不认为他们献出来的那点财富，足够改变帝国现在的窘境。

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勉强笑了笑：“只是皇室名下的一些田庄、林地想要尽快变现，却总是不那么容易找到合适的买主。

至于其他……”说到这，他忽然打住了话头，似乎不欲再就此问题深聊，只是敷衍般地说道：“总会有办法的，你无需过分担忧。”

可话已到了此处，也许是心中积怨已深，一些抱怨的话便还是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

“有时候，真想快刀斩乱麻……偏偏有些力量，总是在你挥刀时成为你的掣肘，让你动惮不得。”

他的抱怨并没有引起妻子的警觉，只是换来了她几句温柔的开解。可在夫妻二人都未曾留意到的地方，他们的女儿却自顾自陷入了沉思。

地产难以快速变现，这是安娜意料之中的事情。皇室资产庞大，仓促出售不仅容易被人压价，还可能引发民间的恐慌。

身为一名执政者，父亲不可能连这一点都考虑不到。而以父亲的谨慎性格，他更不可能不对这种情况做出预案。

能够让他焦虑至此，恐怕是连那个预案出了非常严重的问题吧？

那么，那个预案会是什么呢？

带着这个问题，安娜坐在了餐桌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心不在焉地享用起了母亲为众人精心准备的午餐。

在帝国里，能够让父亲感到掣肘的人物并不多。安娜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的祖母达拉西妮。

会是她吗？祖母虽然总是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堂兄们的偏爱，但安娜从未怀疑过她对科穆宁家族，对帝国命运的关切与用心。

如果她的假设成立，那么会让祖母不顾帝国的安危，竭力反对的预案会与什么有关呢？

对了！是教会！

安娜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抓住了事情最关键的那一根线头，很快，她就能抽丝剥茧，让整件事现出它本来的面貌了。

不论是在此时的罗马，还是在她治下的俄国，甚至是她所知的其他国家，教会的手中都掌握着巨量的财富。

这些财富不仅脱离了世俗君主的掌控，也不必向国家缴纳赋税。

在和平的时期，为了维护统治的稳定，对这些贪婪的教士们睁一只眼闭一只，这是双方的默契。

可到了国家生死存亡又财政吃紧的时候，教会手中握着的这些财富，便显得有些刺眼了。

从教会的手中征收军费，这确实是一条可行性极高，且最有效率收敛财富的办法。

而以祖母对宗教的虔诚，这么做会招致她的反对，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安娜依靠自己的直觉与经验，推测出了一个她认为最有可能的结果。

“……安娜？我的小星星也开始关心起国家大事了？”这时，忽然从父亲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安娜收回了自己那已经飘远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餐桌上。

“是呀，昨天，我们的长公主还问起你呢，你说是不是，安娜？”伊琳妮笑眼盈盈，看着女儿，带着一种温柔略带调侃地语气说道。

看起来，她似乎是打算用女儿的天真可爱，与对父亲的依恋，来缓解餐桌上因为父女二人各怀心事儿显得有些沉闷的气氛。

“普塞洛斯老师说过，国事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安娜还不到需要考虑它的时候。安娜只是在担心父亲，安娜不想父亲总是这样愁眉不展的模样，安娜也想帮父亲分忧。”

看着女儿一脸认真地说出这样体贴的话语，阿莱克修斯的心中一暖，可同时一阵酸楚也涌上了心头。

“若是……若是其他人也能如此想，父亲也便不会这样愁眉不展的了。”

似乎是鬼使神差般的，对于母亲的抱怨脱口而出，让阿莱克修斯一怔。可话以出口，再想收回已来不及。

他看着妻子脸色一变，焦急地追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阿莱克修斯？是什么人在反对你？可要我去帮你请祖父帮忙！”

他就知道会这样……妻子一旦着急起来，就会显得毛毛躁躁地失去了理智和克制，然后开始寻求娘家的帮助。

这不是裹乱吗，她还嫌如今的事态不够复杂吗？

看着餐厅里忽然间陷入了混乱中，阿莱克修斯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