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默祷。似乎只从叩门的节奏里,他就轻易分辨出了来者是何人。
“进来吧,我的孩子。”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平和地说道。
狄奥多西悄无声息地走入了室内,在距离牧首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敬地垂手而立,等待着尼古拉斯作为最后的祷告。
“虽然已从皇宫归来,可你的心,似乎并未随着你的身体一同回到上帝的殿堂,狄奥多西。”
尼古拉斯结束了祷告,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后,站起来静静地端详起青年。片刻后,他语气有些不屑地询问道:
“告诉我,那位年轻的皇帝,又提出了怎样令我们为难的请求?还是……皇太后通过的她的眼线,传达了新的旨意?”
狄奥多西的心中无比忐忑,他正打算忤逆眼前这位,他无比敬重的长者。
这还是他二十多年来人生里的头一遭。
虽然牧首总是告诫他,身为上帝的仆人,就该将身心都献与祂。可不知为何,今日在皇宫中,那个三岁小姑娘的话,却始终萦绕在他的脑中心上,挥之不去。
终于,他还是咬了咬牙,将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圣父,您还记得吗?很多年前,在那个混乱的冬天,君士坦丁堡街头险些冻饿而死的难民……
是您下令打开教会的仓库,施粥赈济。当时您对我说‘守护羔羊,是牧羊人存在的意义。’”
尼古拉斯很快就明白了这个被他视之为儿子、继承人的青年,在皇宫中一定发生了些什么。是什么人用言语,或者别的什么方式,竟撼动了他的立场?
但他面上仍带着慈爱的微笑,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我当然记得。但是此一时,彼一时,狄奥多西。
那时帝国新败,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所以教会必须站出来稳定秩序,彰显上帝的仁爱。
可如今,阿莱克修斯陛下想要的,不是仁爱,是教会的财富,是让我们自毁根基。没有独立的财富,何来独立的教会?
没有强大的教会,我们如何能在世俗的君主迷失时,成为指引他们方向的灯塔?”
这样的话,狄奥多西已经从圣父的口中听过无数次。在此之前,他心中对此虽有疑虑,但似乎从未如今天这般难以压制。
“但帝国若倾覆,灯塔下的土地也将崩塌,到时候,灯塔的光芒又能照耀何处呢?”狄奥多西忍不住反驳道:
“圣父,失去了罗马帝国,普世牧首的权柄有要自何处来寻?我们与西方的兄弟不同,他们的教皇可以与诸王平起平坐,甚至凌驾其上。
可是在这里,在君士坦丁堡,皇室是上帝在人间的副执政,教会与帝国本是共生。前线若溃败,异教徒的铁蹄是不会区分皇宫和教堂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尼古拉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所以我们就应该将上帝交予我们保管的财富,轻易地填入皇帝那永远填不满的军费窟窿?”
他的语气再也不复方才的温和慈祥,变得严厉了起来:“阿莱克修斯,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一次的捐献!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永远顺从,无力反抗的教会!看看西方,格里高利与那个德意志国王的斗争……那才是教会应有的地位!而我们呢?!”
圣父的诘问让狄奥多西沉默了下来,他一直都都知道,圣父的野心和抱负——
让君士坦丁堡的牧首获得如同罗马教皇般的独立与权威,让紫袍的皇帝也需要在宗教事物上完全仰仗金杖的牧首。
这野心源于信仰,也掺杂着他本人对权利的渴望。
他本是尼古拉斯最得力的助手,最坚定的支持者。教会在他的认真经营下,财富早已不知比他刚刚接手时,富余了多少。
可今天,他生平第一次,对他信仰上的引路人生出了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
当帝国的存亡悬于一线,当那个年幼的公主都愿意倾其所有倾囊相助时,圣父的口中仍只有对西方教会地位的觊觎。
他一直视尼古拉斯为指引明路的灯塔,是那个在寒夜里给予他温暖与方向的父亲。
可如今,这灯塔的光芒,似乎只愿照耀教会高耸的塔尖,却不愿分一丝光亮给塔下那片正在风雨中飘摇的,名为“罗马”的土地。
他终于明白,用帝国存亡、爱国情怀这些理由,是无法真正打动这位目光长远的牧首的。
他必须换一个角度,一个符合尼古拉斯野心的角度,一个能够让圣父,让教会也能获益的角度来说服他。
如此想着,狄奥多西收起了方才的一点桀骜,态度再次变得恭顺,朝着尼古拉斯深深行了一礼:“您的教诲,我铭记于心。”
此时此刻,他依然是那个忠诚的狄奥多西,对尼古拉斯的养育之恩充满感激。
但这份感激,似乎正在尼古拉斯没有察觉的地方,悄悄开始变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