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他低声呢喃着,转身踱到了窗前,看着窗外天际随着天空流转的轻云,就仿佛在凝视着能够被人随意操纵引导的民意。
当他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也庄严肃穆的神情。这是他惯常示人时的模样,带着独属于牧首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圣洁。
“狄奥多西,你提醒了我。我们总是习惯于在经卷中寻找神迹,却险些错过了眼前真正的神启。当帝国最娇嫩的玫瑰都愿意为荆棘让路,我们这些上帝的牧羊人怎能继续数着羊圈里的金币?“
狄奥多西听见了圣父的话,心中一喜,他的脸上难掩喜色接口道:“您的意思是……”
“即刻从圣库里拨付5000金诺米斯玛,要让每个子民都看见:当帝国需要时,教会永远都站在奉献的最前方。
去告诉陛下,我将亲自为这场神圣的比赛祈福。而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教士们也会为所有即将奔赴前线的士兵们祈祷,直到他们大胜而归。
我们要让所有人的铭记,当上帝通过孩童发声时,是教会最先俯首聆听。在帝国危难时,是教会第一个挽起了施恩的袖袍。”
这样的结果大大超出了狄奥多西的预期,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也让巨大的愧疚淹没了他。
他怎么能够去质疑这样一位胸怀帝国,响应神启的圣徒呢?
他埋下头,跪在了圣父的面前,态度谦卑地向他忏悔,声音也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显得哽咽:“圣父……是我愚昧,竟误解了您的意图。”
“起来吧,我的孩子。”尼古拉斯并没有因此而苛责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他只是温和的伸手抚摸着他的头顶,就像一位宽容自己犯了错的儿子的父亲:
”你今日的痛悔,恰是圣灵在心中耕作的证明。正是这份对帝国忧心如焚的疼痛,让你比其他终日只知诵经的修士,更加接近上帝的心意。”
而狄奥多西,他匍匐在圣父的脚边,迟迟也不肯抬起头来。
“等明天,你就去告诉陛下,教会不仅赞同此事,更愿意与皇室共担此任。让信徒们的每一次慷慨,都不仅能听到帝国战士们吹响的号角,更能感受到天堂的祝福与教会的嘉许。”
青年闻言抬起了头,眼中已经重新燃起了新的期待:
“圣父,您的决断如明灯指引着我。不过关于此后与皇室接洽,监管款项使用,乃至引导信徒舆论等诸多事宜,不知您希望由谁主要负责?我虽才疏学浅,但愿为您分忧,确保教会的每一分奉献都能彰显主的荣光。”
他暗自期盼着,也理所当然地认为——
自己作为圣库的监理,这个直接涉及巨额资金和巨大声望的项目,理应落到自己肩上。
尼古拉斯依旧慈祥地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
“我亲爱的狄奥多西,你的热忱和忠诚,我从不怀疑。也正因为如此,我有一项更为重要,非你不可的任务要交托于你。”
他缓步走向书桌,拿起一份用系着红色丝绒系带的卷宗:“你知道的,在帝国西北边境,色雷斯地区那几个毗邻保加利亚人的修道院。
多年来地产与税收纠纷不断,当地主教与修道院长几乎每年都要写信来君士坦丁堡争吵不休。此事关乎教会内部的和谐与边境的稳定,需要一位既有智慧,又值得我完全信赖的人去处理。
我希望你能够以我的特使身份,亲自去一趟。替我调停纷争,厘清产权,让上帝的仆人们重归于好。这需要耐心,细致和对教会法规的精通,我想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狄奥多西愣住了,这件事虽然重要,可是实际上,除了圣父的信任之外,他并非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圣父,赛车比赛的事……”他试图挣扎,好让自己能够留在君士坦丁堡,亲身置于那场他期待的赛事中。
可这一次,尼古拉斯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强硬地说道:“比赛的事,我已决定交由米哈伊尔执事长全权负责。他处事老练,与宫中诸位大人也相熟,足以代表教会与皇室妥善协调。而你,我的孩子……”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狄奥多西,然后接着道:“未来的道路很长,你需要更为全面的历练。处理地方事务,了解帝国真实的状况,这对你至关重要。别忘了,我对你寄予的厚望。”
狄奥多西的心沉了下去……米哈伊尔执事长是尼古拉斯的另一位心腹,资历更老,但思想也更加保守,对与皇室合作向来态度暧昧。
圣父将这个能大量接触民众,凝聚声望的机会交给了米哈伊尔。而将他这个最初的提议者,理论上最合适的人选,支去了一个远离风暴中心的角落。
所有的激动和愧疚,在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失落和隐约的不安所取代。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顺从地答道:“是,圣父。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动身前往色雷斯。”
他终于意识到,圣父虽然采纳了他的建议,却并不完全信任他在这件事情上掌握主导权,他一定是看出了自己内心的动摇。
那所谓的“非你不可的任务”,不过是一个体面,又令他无法拒绝的借口,好以此将他排除在这场盛事之外。
想到这,一股寒意,悄悄爬上狄奥多西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