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是什么债券?」她不动声色地问,「发行主体是谁?」
「哎呀,你问这么专业我哪懂。」殷建山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是那个……盖房子的,叫什么来着……哦对,恒景东方!恒景发的美元债!你王叔叔说,这可是世界五百强,比银行都稳,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恒景……」殷灿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Cerberus」模型数据库里,关于中国房地产行业宏观杠杆率和现金流压力测试的几份深度报告。那些闪烁的、红色的风险警示数据,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对父亲进行一次专业的风险提示。但看着屏幕里,父亲那张充满信任和骄傲的脸,那些关于「债务违约概率」「资产负债表」和「信用违约掉期」的专业术语,又被她咽了回去。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毕竟是系统性风险,传导到个人投资者,还有很长的链条。而且,父亲辛苦了一辈子,有点自己的投资主张,自己若是管得太宽,反而会伤了他的自尊心。
最终,那份小小的、源自专业本能的不安,被亲情和一丝侥幸心理覆盖了。
「嗯。」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让父亲安心的微笑,「您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过,还是别投太多,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知道啦!你爸我心里有谱!」殷建山满意地笑了。
视频电话挂断了。
殷灿言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陆家嘴璀璨的灯火。这是一个由资本、数据和欲望构筑的浮华世界。
她看着玻璃倒影中,自己那张冷静而自信的脸,心中那丝微不可查的不安,很快便被抚平了。
她相信自己的模型,相信自己的规划。
她相信,只要她站得足够高,跑得足够快,就能为自己和家人,构筑一个绝对安全的、远离一切风暴的未来。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真正的金融海啸,已经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开始聚集能量。
而那个由父亲不经意间提及的名字,很快,就将成为引爆她完美人生模型的第一颗,也是最致命的一颗炸弹。
「Cerberus」高歌猛进,持续了半年有余。
殷灿言的名字,从一个数学强悍的「空降兵」,变成了同事们敬仰的「大先知」。
但她自己,却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三天三夜。
她没有庆祝,而是在疯狂地复盘刚刚那场看似胜利的「完美风暴」。
她的「Cerberus」发出了预警,但那是一种滞后的预警,是观测到「市场恐慌」后才计算出了最终的溃败点。
它算得出多米诺骨牌倒下的速度,却算不出,是**谁**,在什么时候,会推下第一张牌。
仿佛LTCM 1998摊上俄罗斯债务危机,在面对一个以人性为武器的操盘手时,她的「Cerberus」,不过是一只被锁链拴住的狗。
HR总监的内线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客气而疏离:「Coilia,方便来一下我的办公室吗?关于公司最新的……战略调整。」
走出环球金融中心的大门,一股夹杂着湿气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滂沱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她没有带伞。
离开公司的理由荒谬得可笑——她所在的、以中概股和地产债为核心策略的整个「开拓一部」整体「被优化」。
她,连同她刚刚取得的伟大「开拓」胜利,一起被当作沉没成本,被毫不犹豫地止损离场了。
她抱着那个几乎空无一物的纸箱,失魂落魄地走在世纪大道上。脚下的高跟鞋踩进冰冷的积水里,溅起一片狼狈的水花。
红灯亮起,她停在路口,茫然地抬头。
对面,柏悦酒店的裙楼外墙上,那块亚洲第一大LED曲面屏上,正播放着一则爆炸性的财经新闻快讯。
是梁景轩。
新闻标题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恒景集团宣布无法履行2万亿债务责任,梁景轩临危受命接掌帅印。
屏幕上,他面对着无数闪光灯,表情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
「……对于真正的价值投资者而言,废墟之上,才有重建的价值。」
殷灿言站在暴雨中,浑身湿透。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身处云端、将一场席卷无数家庭的灾难,轻描淡写地定义为「重建价值」的男人,瞬间有了坚定的离开公司的理由——
她所在的开拓资本,她父亲投入一生积蓄的恒景财富,以及无数和她一样被时代抛下的泡沫,不过是他和他背后那些猎食者们,用来完成「废墟」和「重建」这场宏大游戏的、微不足道的燃料。
殷灿言回到崇明的家中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家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亮着,散发出幽幽的光。母亲王琴正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
电视上,正巧在重播下午那则关于梁景轩的专访。
「妈,我回来了。」殷灿言开口,声音沙哑。
王琴这才回过神,她看了一眼女儿狼狈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搞成这样?」
殷灿言不想说话,到阳台拿了毛巾,就朝着浴室走去。
「哎,你等等!」王琴叫住了她,指着电视屏幕,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言言,你快来看!这个人,梁景轩!你看看人家!」
王琴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激动,「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格局和担当!现在这种时候,只有跟着这样的人,才有未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王琴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殷灿言看着母亲,看着电视上那个男人的脸,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妈,别看了。我们公司,就是被他这种人做空的。我失业了。」
王琴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失业了?!」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电视,声音瞬间变得尖利,「怎么会?!你不是你们公司最厉害的吗?!你回国……不是一年就能拿三百万吗?!」
「对。」殷灿言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也只有这三百万了。」
「那……那我们家怎么办?!」王琴的恐慌压倒了一切,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你爸的生意天天亏钱!你弟弟又是个不成器的!全家都指望着你!你怎么能失业?!」
殷灿言看着情绪失控的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默默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母亲的尖叫和电视里梁景轩那磁性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而门内,是她那片已经坍塌成废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