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王琴还在医院躺着,殷建山在照顾他,把出租屋退了的殷灿言从一堆金融模型的文献中猛地抬起头,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暴力而疯狂地收缩了一下。
门口,正站着她的「好」弟弟,殷承宇。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醉醺醺,甚至可以说是异常的清醒和体面。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崭新的仿牌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油亮,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像是来探病的孝子。
但在他身后,两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手臂上满是纹身的男人,像两尊门神,彻底堵死了门口的光线。
「姐!」殷承宇脸上堆满讨好的、谄媚的笑,他越过一地狼藉的书本,几步走到殷灿言面前,将果篮按在她的书桌上,「我听说妈病了……」
殷灿言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殷承宇的肩膀,落在了门口那两个男人身上。其中一个正在不耐烦地用指节敲着门框,另一个则用一种评估货物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间上海乡下「老破小」,和「老破小」里的她。
「说吧。」殷灿言的声音很平静,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将手中的笔,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殷承宇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更加热切。他搓着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姐,是这样。我最近跟这两位大哥他们,谈成了一笔大生意!绝对能翻身的那种!现在……就是启动资金上,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姐姐的脸色,又飞快地补充道:「就二十万!不多!就二十万!等我这笔生意成了,别说妈的医药费,我连你的嫁妆都给你包了!」
殷灿言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地,将目光从门口那两个男人身上,移回到了弟弟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被姐姐这样看着,殷承宇有些心虚。他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仿佛声音越大,就越有道理:「姐,你怎么不说话啊!这可是为了我们家!爸现在那个样子,妈又躺在医院里,我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门口那个敲门框的男人,终于不耐烦了。他走了进来,一把推开殷承宇,直接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皱巴巴的A4纸,拍在了殷灿言的桌上。
那是一张网络赌博平台的欠款单,上面的数字,不是二十万,而是五十万。后面还跟着一长串利滚利的计算公式。
「殷小姐是吧?」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弟弟,脑子不太好使,但运气更差。五十万,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本金加利息,一分都不能少。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拿起桌上那支殷灿言刚刚放下的钢笔。
笔身是深邃的蓝色高级树脂,上面有模仿着地球云层与海洋的、流动的漩涡状纹理,在灯光下,仿佛一颗微缩的、正在缓缓旋转的蓝色星球。
他将这颗「星球」捏在手里把玩着,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掰。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声响,笔身从中断成了两截。
最致命的一幕发生了——笔帽顶端,那颗象征着「从宇宙回望地球」的蓝色半球,连同它所承载的、悬浮于透明天冠中的六角白星,一起从断裂处崩落,在肮脏的地板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弹跳,最终滚进了一个黑暗的角落,黯淡无光。
殷承宇吓得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
殷灿言看着那支断掉的笔,看着那颗属于星际行者的蓝色地球消失在黑暗中——那是她考到FCAS时,留给自己的唯一礼物。
她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去看那两个男人,也没有再看她的弟弟。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角的衣柜旁,从里面拖出了一个行李箱。打开,里面是她从华尔街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名牌包。那是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动用的储备金。
她没有挑选,直接将最上面的一个黑色金扣 Birkin 30 甩了出来,扔在了桌上。
「这个,够吗?」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为首的男人拿起包,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哑光的尼罗鳄鱼皮和五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够了,够了!殷小姐果然是爽快人!」
他对跟班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就要走。
「等等。」殷灿言开口。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殷灿言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缩在墙角,不敢与她对视的殷承宇。
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
「把他,也带走。什么时候,你们觉得这个包的价值,被他还清了,再把他放回来。」
殷承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两个纹身男也愣住了,随即交换了一个「还有这种好事儿」的眼神。
「殷小姐,你放心。我们公司,最讲信用了。」为首的男人说完,对跟班努了努嘴。两人一边一个,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哭喊着「姐!姐!我错了!」的殷承宇,拖出了门外。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死寂。
殷灿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支断成两截的钢笔,和那个空了一块的行李箱,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手机响起,是父亲打来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言言……医院又催了……你妈她……下一期的药费,还没有着落……」
殷灿言挂掉电话,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殷灿言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这个她再也不想回来的「家」。
她给昨晚那个南京西路公寓的房东,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房东睡眼惺忪的、不耐烦的抱怨声。
半小时后,殷灿言站在那间她刚刚退掉的出租屋门口,将一笔包含了违约金和三个月租金的钱,转给了骂骂咧咧的房东。
重新拿回钥匙,打开门,房子没有等到新的租客,也没清理,屋内的一切都还维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
她连上WiFi,打开电脑,在收藏夹里,找到了一个她曾经为了硕士金融市场学课上期末展示,关于「做空」研究而标记过的网站——恒景东方。
网站的首页,正用醒目的字体,滚动播放着他们最新一期「ESG绿色债券」的宣传语:
「投资未来,稳健收益,年化回报12%。」
殷灿言看着那串鲜红的12%,某种埋藏在血液深处的本能,正在从废墟之上,慢慢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