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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as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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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见,殷灿言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微笑,那是一个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词。

梁景轩放在膝盖上的手,泛白的指节一紧,攥成了拳。

雷鸣般的掌声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他看着台上的两个人,一个站在光里,一个站在台前,共享着同一个频率。

他们之间的空气自成一个世界。

而他,连同这满场的喧嚣,都成了那个世界之外,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缓缓地、彻底地靠回椅背,身体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舞台上的光那么亮,却让他觉得,自己正坐在无边的黑暗里。

走下舞台,殷灿言和乔珩同时被一群热情的听众和记者围住,在人潮里像是两座守望的岛屿地标雕塑。

梁景轩没有过去。他站在远处吧台旁,端着一杯未动的威士忌,佯装成高空盘旋的鹰似的,冷冷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殷灿言在巧妙地摆脱了一位纠缠不休的记者后,没有走向他这边,也没有走向主办方质心的席位。她只是端起一杯柠檬水,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被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围住的乔珩身边。

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圈外,垂着眼帘,看着自己杯中沉浮的柠檬片,继续化身一尊优雅纯白的希腊雕塑。

当乔珩终于结束交谈,略显疲惫地从人群中走出来时,她终于迎了上去,将那杯水,递给了他。

乔珩自然地接过,喝了一口。他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殷灿言听完,抬起头,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梁景轩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完全放松,不带任何防备和算计,眼角的弧度都显得无比柔软。

他们就那样旁若无人地站着,低声交谈。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将两尊雕塑的轮廓镀得金灿灿、亮闪闪。

乔珩偶尔会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一下自己的鼻尖——心理学上说,那是人在认真思考或感到愉悦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而殷灿言,则会不自觉地、微微歪着头,听着他说话。

两尊雕塑,和谐、静谧,在海潮中自成一个宇宙。

而他,以及这满场的觥筹交错,都成了那个宇宙之外,无关紧要的、嘈杂的背景辐射。

梁景轩端起那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他周身仍觉冰冷,脸颊却开始发烧。

论坛临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场。手机App上,一片代表着「严重拥堵」的深红色,正在以黄浦江为界,迅速地、不祥地蔓延开来。

殷灿言正在收拾自己的iPad和文件,准备离开。

「灿言。」

乔珩走了过来。他的手上,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

殷灿言转过身,表情带着一丝疑惑:「嗯?」

乔珩没有立刻递上文件夹,只是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刚才在台上,很厉害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不愧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向下,落在了殷灿言随身的公文包上。包的拉链旁,挂着一个手工缝制的、皮质咖啡棕格纹小马挂件,造型略显呆萌。

「……小Sigma。」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略带一丝警告意味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反而更像一只被惹恼了的小猫。

乔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个小马挂件的尾巴。

「小、西、格、马……」他一字一顿地念着,仿佛在辨认一个复杂的单词,「我在叫它。」

殷灿言看着他这副耍无赖的样子,纵是礼仪课多么训练有素也难忍住,还是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无奈,又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宠溺。

她没有再瞪他,而是伸出手,将那个被他拨乱的小马挂件,轻轻扶正。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乔珩那双带笑的眼睛,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故意拖长了尾音,用一种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德语正色道:「好了,收起你那套吧……Herr Schwan.」

乔珩的笑意,霎时间凝华在脸上,变成一个憋气的嘴角。

就在这一瞬间,梁景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乔珩的胸前口袋里。

那里,别着一支钢笔。

笔身是深邃的蓝色高级树脂,勾勒出漩涡状纹理。笔帽顶端,一颗透明蓝色半球包裹着白色六角星,在灯光下映出星辉。

梁景轩的瞳孔,遭遇了一场破天荒的地震。

他记得那支笔的每一个细节。从高尔夫场回来后,他为了摸清殷灿言的喜好,特意让助理调查了殷灿言回国后所有的消费记录,包括那笔昂贵的、用以修复一支往年常款奢品钢笔的订单。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支笔,会出现在乔珩的口袋里。

而这时,不远处那几位刚刚与乔珩交谈完的老院士,也注意到了乔珩那罕见的失神模样。

其中一位戴着眼镜的刘教授,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身边那位泰斗级的李院士,压低了声音八卦道:「李老,您看见没?乔珩这小子,好像被将了一军啊。小殷叫他『贺施万』?听着像德语的『天鹅先生』?什么意思?」

李院士呷了一口茶,浑浊但睿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乔珩口袋里那支笔。

「小刘啊,你们年轻人,光听声音可不行。」他慢悠悠地开口,「有时候,得看看……别人送了什么。」

刘教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惊叹。

这一切,梁景轩虽然听不清,但他也看懂了。

他看见了殷灿言说出那句他听不懂的德语后,乔珩瞬间的失神。

他看见了乔珩口袋里那支本该属于殷灿言的、万宝龙星际行者的钢笔。

他看见了不远处那群代表着中国学术圈金字塔尖的老头子们,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圈内人才秒懂的微笑。

他看见了,乔珩很快恢复了常态,将手中的文件夹,郑重地递给了殷灿言。

「这个给你。你刚才提的那几个风险敞口,我们确实忽略了。帮我看看,还有哪些漏洞。」

「好。」殷灿言接过,毫不推辞地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然后,她伸出手,手心朝上,对着乔珩,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属于「甲方」和「乙方」之间的、公事公办的讨债手势。

「咨询费怎么记?」她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像一只刚刚偷到腥、还要找主人讨赏的小狐狸。

乔珩看着她那只摊开的、纤细的手,没有去掏钱包或手机。

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在殷灿言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将她的手,温柔地翻转过来,手背朝上。

然后,在满场尚未散尽的宾客若有若无的注视下,在梁景轩那双已经开始燃烧的眼眸中,乔珩微微俯下身,像一位中世纪的骑士,对着自己宣誓效忠的女王——

在她的无名指根部,落下了一个极其轻柔、却又无比郑重的吻。

「这个……」他直起身,松开手,看着她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笃定道,「是定金。」

殷灿言的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地收了回来,藏在了身后。她的脸颊上,浮起了一丝罕见的红晕。

乔珩没有再看她,只是对她,也对不远处的梁景轩,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从容地、融入了即将散场的人群。

梁景轩站在原地,终于融入集体,成为一尊冰封的雕塑。

他刚才看到的一切——那支不该出现的钢笔,那群老头子心照不宣的微笑,以及最后那个宣告主权的吻手礼——像一部疯狂的默片,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每一个画面,都是对他之前所有判断的无情嘲讽。

每一个细节,都在向他宣告,他在这场游戏中,连被称为「参与者」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这时,梁景轩才像一个终于找回自己台词的演员,迈步走了过来。他没有靠近殷灿言,只是站在一个充满了压迫感的距离,开口,声音冰冷得像刚从冰桶里捞出来的威士忌:

「Coilia,走了。」

殷灿言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随即,追上不远处的乔珩。

她扯了扯乔珩的袖子:「外面好像不太好打车,你……」

「不必了。」乔珩打断了她,他把她凌乱的鬓发拨到耳后,整理好,笑容是坦然的和默令,「我今晚不走,基地那边有通宵的会。」

她没有解释任何关于钢笔或刚刚那个吻的事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梁景轩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转身,迈开长腿,一言不发地向门口走去。那背影,僵硬、挺直,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殷灿言看着他的背影,拿起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走出宴会厅,一股夹杂着凉意的风,从黄浦江上吹来。

殷灿言看着远处那些开始变得模糊的灯火,和手机上不断跳出的、关于「紧急通知」的推送,她知道,一场更大的、属于整个城市的「压力测试」,即将到来。

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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