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景佩仪,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类比,「他会在同一块画布上,经年累月地涂抹、刮除、再重塑。对于追求效率的市场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时间成本和沉没风险。」
「但是,一旦他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真实结构,他会毫不犹豫地刮掉所有冗余的干扰项,只留下最本质的笔触。」她话锋一转,抬起眼,目光终于与景佩仪在空中相遇,「那一刻,之前所有的投入,都会转化为一种难以估量的、超越市场定价的内在价值。」
她顿了顿,看着景佩仪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了然的微笑。
「就像当年,阿伦德尔伯爵,在他声名狼藉、几乎破产的时候,依然选择倾其所有,买下Auerbach那幅无人问津的、为模特E.O.W.反复绘制修改的头像一样。」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共同的记忆,「不是吗,景伯母?」
景佩仪脸上的笑容凝成冰块,美甲扣着茶杯收紧,指节泛白。
而殷灿言,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只是拿起刀叉,重新开始切割盘中那块已经有些冷掉的牛排。然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为刚才的艺术评论补充一个「金融史学注脚」,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说书人口吻,低声说道:
「哦,对了。说起阿伦德尔伯爵……」她的刀尖在牛排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我记得,他家族信托名下的那只能源基金,去年,好像就是因为不慎重仓了恒景发行的那几只高风险美元债,触发了风险阈值,差点就被强制清盘了。」
一直沉默的主位上,梁业恒舀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并没有看向殷灿言,而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身旁的景佩仪,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喝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殷灿言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餐桌旁所有表情各异、噤若寒蝉的长辈们,最后,像是在请教一个纯粹的技术难题。
「——也不知道,后来是哪位天使投资人出手相救,才让这个差点就要结构性崩塌的旧世界贵族,勉强维持住了体面呢。」
然后她目光越过景佩仪,落在了斜对面的许亭筠脸上,语气变得像是学妹在请教学长:「姐夫,你是宾大建筑系毕业的。你当年在宾大,应该也听过德语区那些关于『如何在废墟上重建』的设计哲学吧?不知道,你们建筑设计师对阿伦德尔伯爵这种……宁愿冒着家族信托被清盘风险,也要去拯救一个华而不实的旧世界的行为,在结构上,是怎么看的?」
许亭筠还未反应过来自己被突袭点名,镜片后的目光在脸色铁青的景佩仪和似乎并未完全理解状况的梁景轩之间快速逡巡了一下。
他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嘴角牵起一个标准社交场合的弧度,正待开口打圆场。
餐桌上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绷紧。
就在此时,殷灿言放在餐桌一侧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发出短暂而清晰的震动声。
那道突兀亮起的白光,在灯火通明的餐厅里异常显眼,瞬间攫取了餐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连主位上一直沉默的梁业恒都微微抬了下眼皮。
殷灿言似乎也顿了一下,才侧头看向自己的手机。
她伸手拿起,指尖划过屏幕解锁,目光快速扫过亮起的内容。随即,她抬起头,脸上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被打断了重要的思路。
「抱歉。」她站起身,动作流畅,椅子被无声地向后推开少许。她向餐桌微微欠身,「一份从北京过来的邮件,似乎比较紧急,我需要即刻处理一下。失陪大家片刻。」
她说完,拿着手机,转身走向餐厅连接花厅的那道拱门,脚步平稳,背影挺直,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梁景轩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从她拿起手机,到她转身离开。他的视线锐利,在那短暂的亮屏瞬间,他捕捉到了锁屏预览界面上的发件人信息——
一个陌生的姓名。以及其后那个不可能被错认的后缀。
「自然资源部,综合司。」
梁景轩握着高脚杯杯柄的手,在垂下的桌布遮掩下,指节猛然收紧,几乎要将玻璃捏碎。
花厅里光线稍暗,带着植物清冷的湿气。
殷灿言没有开灯,只是走到落地窗前,背靠着冰凉的玻璃。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林暗香疏影,灯光勾勒出树木沉默的轮廓。
她低头,点开了那封邮件。
没有机构抬头的信笺格式、没有客套的开场白,邮件简短得离谱,只有一个附件图标,和三行没有任何多余敬语的文字,1.5倍的间距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您好。
「关于您咨询的政策方向,尚无公开文件,此内部纪要或可提供一些思路参考。
「祝好。」
邮件末尾的自动落款,也只有一行,傲慢使得信息量极大。
「——顾臣戈,自然资源部综合司。」
殷灿言看着那个名字,又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收紧,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吁出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玻璃上短暂停留,随即消散。
回复了。
真的回复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附件——一份名为「《关于推动大型房企参与新能源基建的闭门研讨会》会议纪要」的PDF文件。
屏幕上是标准的官方文体。她的指尖快速滑动着屏幕,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一行行文字。
直到,第三部分。
一个熟悉的标题映入眼帘——《关于大型房企「伪ESG」模式可能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的民间观察报告》。
她的滑动动作,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呼吸也仿佛停滞了。
她看着屏幕,看着自己半个多月前匿名投出的那份报告,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份高级别会议的纪要里……看着那些来自「民间」的观点……被引用、讨论、辩驳。
顾臣戈纪要的记录者忠实地还原了讨论,末尾附上了一段用不同字体标注的「编者按」。
「该民间报告所提出的『伪ESG』风险,值得高度警惕。但同时,报告也忽略了大型房企在『保交楼、稳就业』等宏观稳定层面的『社会资产』属性……需寻找一个动态的平衡点……避免『处置风险的风险』……这才是当前的核心博弈点。」
殷灿言反复阅读着那段话,特别是最后那个短语——「动态的平衡点」。
她的身体缓缓向后靠去,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玻璃窗。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
紧接着,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滑回邮件末尾的落款。
「顾臣戈。」
科员?
她将邮件放大,确认那个名字后面没有任何表示级别的后缀。
就是科员。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指尖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有些烦乱。
但仅仅几秒之后,这种失落就被一种更强烈的困惑和探究欲取代了。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段「编者按」上,逐字逐句地再次研读。
「动态的平衡点」「处置风险的风险」……
殷灿言缓缓地,低下头。
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牵动,随即,肩膀开始轻轻耸动。
最后,她不得不抬起手,用指关节抵住额头,才能勉强压抑住那股混合着极致荒谬、挫败、黯然,以及一种沉冤得雪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