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件极其简单的红色高领毛衣,叠穿宽立领白色衬衫,头发随意地挽起,脸上几乎没有妆容,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难掩来自少数民族基因的高挺。她的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和一台同样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又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视频窗口。其中一个,窗口漆黑,只有一个名字——顾臣戈。
会议的主题,是讨论殷灿言根据那份「会议纪要」优化出的「恒景混改方案」,以及……她那个更大胆的、关于「不良资产跨境证券化」的融资计划。
「……所以,通过对开曼那笔不良资产的信用风险进行分层和重新打包,我们可以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具有吸引力的高收益债产品。」殷灿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冷静而专业,「它的核心,不再是资产本身的价值,而是信息不对称所带来的超额收益。」
「对于那些追求高风险、高回报的海外对冲基金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短期套利工具。而我们,则可以在一个月内,以极低的成本,回笼至少一百五十亿的现金流。」
她的阐述结束,梁景轩立刻接过了话头,开始从「商业价值」的层面,进行补充和渲染。他谈到了「万亿市值」,谈到了「孵化上市公司」,他将这场「续命」的豪赌,描绘成了一场即将开启的资本盛宴。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屏幕。
屏幕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终于,那个漆黑的窗口里,传出了声音。
那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很难用「好听」或「不好听」来形容的声音。它不低沉,也不高亢,音色甚至有些偏中性,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像一颗颗被精确打磨过的、冰冷的雨滴,敲在玻璃上。
「殷总监……」那个声音开口了,「你的ABS方案,很精彩。但是,你有没有做过反向压力测试?」
殷灿言愣了一下:「您指的是?」
「我指的是……」那个声音的语速,没有丝毫变化,「当你们将一份有毒的资产,打包成一份看似美味的高收益债,卖给那些最贪婪、也最聪明的『鳄鱼』时……你如何确保,这些『鳄鱼』,在吃掉美味之后,不会掉过头来,利用你方案中的结构性漏洞,反过来,对恒景这艘本就千疮百孔的船,进行更精准、更致命的二级市场做空?」
殷灿言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就在她迅速组织语言,准备进行技术性辩护时,坐在主位的那个红毛衣女人,第一次,开口了。
她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对着屏幕,用一种略带京腔的、慵懒的、仿佛在自言自语的口吻,轻声说了一句:「小顾他不是在问你技术。」
她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看着殷灿言。
「他是在问你,殷总监。」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你如何确保,自己……不会也成为深渊的一部分?」
会议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殷灿言看着北京办公室主位上那个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神,又听着屏幕里那个沉默的、却仿佛在等待她回答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从「风险隔离」和「防火墙机制」的技术层面进行辩护。
就在这时,那个漆黑的窗口里,顾臣戈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但他没有再追问那个关于「深渊」的问题。
「殷总监,你的方案,我看懂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本质上,是一次资产出表和风险转移。你将恒景的信用风险,转移给了海外的对冲基金。」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注意到,你设计的这个ABS产品,其中一个增信措施,是引入了碳汇作为底层资产。数据来源,是恒景在崇明的那个碳汇林项目。」
「是的。」殷灿言回答。
「那么,」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问,「如果,我告诉你,国家目前正在规划的、位于三江源地区的国家公园生态补偿机制,也准备将碳汇作为核心的金融工具,进行市场化试点。你觉得,你那个充满了水分的、由一家有污点的民营房企背书的碳汇产品,一旦进入国际市场,会对我们未来那个以国家信用为背书的主权碳汇产品,造成多大程度的定价污染和信誉冲击?」
殷灿言的指尖,在桌下,猛地蜷缩了一下。
三江源……国家公园……主权碳汇……
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个冰冷的声音,继续着他的「提问」。
「第二个问题。关于搜神计划。」
殷灿言的心,猛地一紧。
「你在方案里提到,这次融资的一部分收益,将用于与搜神计划的商业化合作。很好。」
「但你有没有想过,搜神计划的背后,是航天八院,是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是整个国家最顶尖、最敏感的技术沉淀。」
「当你用一笔,通过结构性漏洞和监管套利,从海外不干净的市场里洗回来的钱,去投资一个代表着国家荣耀的、最干净的项目时……」
他停顿了很久。
「……你觉得,这在政治伦理上,是否构成了一次……更严重的污染?」
殷灿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坐在她身旁的梁景轩,虽然没完全听懂所有细节,但他听懂了「污染」、「信誉冲击」和「政治伦理」这些词。
他看到殷灿言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溃败」的神情。
「我不同意!」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对着那个漆黑的屏幕,「我们是在商言商!商业的归商业,政治的归政治!你们不能用一些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就否定一个能解决几百亿债务、几万人生计的、现实的方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长久的沉默后。
那个冰冷的声音,终于,给出了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回复」。
「收悉。」
然后,那个漆黑的视频窗口,就那么,直接,关闭了。
梁景轩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北京办公室主位上那个一直沉默的、穿着红色高领毛衣的女人,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了一眼,屏幕对面那个脸色涨红的男人,以及她不知所措的、上海办公室的CRO。
她的眼神里,没有支持,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淡淡的鄙夷。
她对着空气,看了一眼叶家绍刚发来的致歉文案,用一种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场闹剧的最终宣判的口吻,轻声说了一句:
「北京不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