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总……」助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喘息的惊恐,「北京……北京那边来人了。」
梁景轩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自然资源部的青年政策研究小组,」助理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他们已经到上海了。说是要对长三角地区的部分房企ESG项目,进行前期摸底巡查。」
助理递上了一份刚刚收到的、盖着红头的文件。
「第一站,就是……恒景东方。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
第二天上午九点,恒景东方总部。
那间小小的、充满了文件气息的会议室里,坐着两拨人。
一边,是梁景轩和几个被他临时从各个部门抽调来的、脸色同样苍白的高管。
他一夜未睡,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淤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行尸走肉般的颓败气息。
另一边,则是来自北京的、以一位司长为首的「调研组」。气氛严肃而压抑。
而殷灿言,就坐在梁景轩的身旁。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深色的职业套装,脸上化了厚厚的妆,试图遮盖那份无法掩饰的憔悴与苍白。她的坐姿,依然挺拔,像一棵被狂风吹袭过后,依然倔强地不肯弯折的树。但那放在桌下的、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她此刻的虚弱。
会议开始了。
恒景的代表,对着PPT,用一种充满了「激情」和「水分」的语言,吹嘘着他们那个「碳汇林」项目的宏伟蓝图和「亮眼」的环保数据。
殷灿言没有听。
她的目光,穿过了会议室里沉闷的空气,落在了会议桌最末尾的那个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甚至有些磨损的俄式军大衣。
他此刻的身份,不是领导,也不是专家。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一支英雄616钢笔,和一个装着清水的、最老式的「为人民服务」搪瓷杯。
当司长的茶杯空了时,他会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添满水,再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角落。
他的工作,似乎只是负责……倒水,和会议记录。
他是顾臣戈。
就在这时,当恒景的代表,讲到「我们的碳汇林项目,预计每年能为上海贡献上百万吨的碳汇量」时。
角落里的顾臣戈,有了动作。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断任何人。
他只是在自己的记录本上,缓缓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将记录本,不经意地,向外推了推,放在了桌角。
殷灿言的座位角度,恰好能看到那行字。
「E (Environment), S (Social), G (Governance)……」
「G, is the foundation.」
(环境、社会、治理……治理,才是根基。)
一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她。
在她因为「失去孩子」和「与梁景轩的决裂」而陷入一片混乱和黑暗的内心废墟中时,这行冷静的、充满了「秩序感」的文字,像第一束……穿透迷雾的光。
汇报结束,司长带着几位领导,在梁景轩的陪同下,先行离场。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收拾文件的殷灿言,和那个依然在角落里,默默整理着会议记录的顾臣戈。
梁景轩在门口,担忧地看了殷灿言一眼,但最终,还是跟着大部队走了。
殷灿言站起身,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让她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桌角。她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还好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看到顾臣戈,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他的手里,拿着他那个老式的搪瓷杯。
「脸色不太好。」他说,不是一句关心的问候,更像一句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事实陈述」。
「……没事。」殷灿言稳住身形,她抬起手,用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动作,解开了自己西装外套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只是有点……累。」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和破碎。
顾臣戈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拿起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茶壶,为自己,也为殷灿言面前那个空了的茶杯,续满了水。白色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殷总监……」他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讨论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你报告里,反复提到的风险敞口,数据很详尽。」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总是隐藏在镜片后的、平静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她。
「但你有没有想过,对于恒景这个体量的系统来说,它最大的风险,可能不是来自市场……」
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而是来自,它自身存在的合法性?」
殷灿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自嘲。
「合法性?」她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苦涩的橄榄,「顾同志,你觉得,一个连存在,都无法被证明的东西,有资格,去讨论合法性吗?」
顾臣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殷灿言没有再看他。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近乎神经质地,抚摸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却经历过一场「风暴」的小腹。
「……它来过。又走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说,它……合法吗?」
顾臣戈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脑海始终忘不了,那是爷爷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
爷爷躺在病床上,已经陷入了昏迷。
而几个穿着西装的、面目模糊的大人,正围在他的床边,将一支冰冷的、沾满了印泥的钢笔,塞进他那只已经毫无力气的手里,然后,抓着他的手,在一份他根本不知道内容的文件上,拍下了一张「假装签字」的照片。
他记得,他当时,就躲在病房的门外。他看到,那支钢笔,从爷爷无力的手中一次次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也看到,母亲,那个同样才华横溢、却无比脆弱的地质学家,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切,脸上,是那种……他永远无法忘记的、混合着「恶心」、「无力」与「自我厌恶」的、破碎的表情。
——一个「不存在」的签名。
——一个「不存在」的生命。
在这一刻,两个相隔了二十年的「幽灵」,跨越时空,重叠在了一起。
顾臣戈看着眼前这个,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的女人,忽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殷灿言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充满嫌恶的动作,嘴角的自嘲弧度更深了。
而顾臣戈,在退后了那半步之后,却停住了。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她,也没有去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个,他刚刚为她续满水的热茶杯,用自己的手,包裹住,试了试温度。
然后,才轻轻地,推到了她的手边。
「殷总监。」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沙哑,「我姓顾,顾叙公的顾。」
「茶,还烫。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