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言……」他当时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昨晚想了一夜。」
「我承认,我无法用一个模型,去计算出我们的未来。它充满了太多的随机变量。」
「但是……」他看着她,眼神里,是那种理科生独有的、毫无保留的真诚,「……我想,用我的下半辈子,来做样本,和你一起,去拟合出一条,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收益曲线。」
「我不知道,这条曲线的尽头,是收敛还是发散。」
「我只知道,它的起点,必须是你。」
他将那枚筹码做的「戒指」,轻轻地,举到了她的面前。
「所以……你愿意,成为我这个混沌系统里,那个唯一的、确定的初始条件吗?」
她用那莫比乌斯环的一美元,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赢下了他们未来一年在美国的房租钱。
殷灿言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眼前。
她看着面前,梁景轩那张充满了「交易」与「豪赌」意味的脸。
又想起了,当年,乔珩那张充满了「笨拙」与「真诚」的脸。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属于「交易员」的清明。
第二天,质心咨询的办公室。
上海的雨,下了一夜,还未停歇。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张被浸湿的、巨大的宣纸。
殷灿言静静地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陆家嘴那片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又不真实的钢铁森林。
她的面前,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梁景轩的那份婚前协议。墨水已经干透,梁景轩的签名,龙飞凤舞,像一头被困在纸上的、张牙爪舞的猛兽。
另一份,是她的律师刚刚发来的邮件。邮件的末尾,律师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殷小姐,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恳请您,再考虑一下。」
而耳边电话里也充满了律师的忠告之声:「这份协议意味着,一旦您与梁先生结婚,您将自动成为他个人无限责任债务的共同承担者。考虑到恒景目前的状况,这个风险……是毁灭性的。」
她看着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知道。按这个版本签吧。」
她挂掉电话,将那份充满了风险的协议,随手放在了一边。
「——恒景未来所有的收益,我们,一人一半。」
「——你愿意,成为我这个混沌系统里,那个唯一的、确定的初始条件吗?」
就在这时,她的办公桌上,内线电话响起。是前台。
「殷总,这里有一封您的平信,从北京寄来的,没有寄件人信息。」
「拿进来。」
片刻后,助理将那封普通的、甚至有些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她的桌上。
殷灿言用一把精致的拆信刀,优雅地、近乎「解剖」般地,划开了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
只有一张普通的、即将在一周后举办的「国家新能源战略与社会资本融合发展研讨会」的入场券。
而在入场券那极简的设计上,印着一个由两条互相缠绕的鱼,共同托起一个生日蛋糕的、充满了巧思的可爱图案。
——双鱼座的生日蛋糕。
殷灿言看着那个图案,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她打开了自己的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邮箱。在「已发送」邮件里,找到了半个月前,由她发出的一封邮件。
收件人:自然资源部,综合司,政策研究室。
邮件标题: Re:《关于恒景东方「伪ESG」模式可能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的民间观察报告》。
邮件正文: ……该风险一旦引爆……可能导致国有资产……面临被劣质资本裹挟的风险。建议监管部门提前介入,并考虑引入更干净的社会资本,作为防火墙和接管人。
她关掉邮件,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
一边,是梁景轩那份签好字的、充满了「风险」与「诱惑」的婚前协议。
另一边,是这张刚刚抵达的、画着「生日蛋糕」的、来自北京的入场券。
她想起了,在拉斯维加斯,她对自己,也对乔珩许下的那个「最优解」的幻梦。
她缓缓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宿命般的自嘲。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张代表着「星空」的入场券。
她只是,拿起了梁景轩的那份、沾满了「人间烟火」与「鲜血」的婚前协议,和一支笔。
她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Coilia Canyan Yin.
笔迹,冷静、清晰,像一道永远无法被更改的判决。
她将签好字的协议,放进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将会寄往梁景轩律师的事务所的快递信封里,封好。
然后,她才伸出手,将那张充满了「理想」与「未来」的、绘着双鱼和蛋糕的入场券,拿了起来。
她没有撕碎它,也没有折叠它。
她只是,极其珍视地,用指尖,抚过那两条互相缠绕的、象征着她星座的「双鱼」图案。
然后,她打开了自己随身的、那个黑色的、皮质的钱包。
在钱包最深的、那个通常用来放家人照片的夹层里,她将这张入场券,与她那张早已过期的、学生时代的借书卡,和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她与年轻母亲的合影,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