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把这份完整的证据链,通过我的渠道,报送给了『上面』那位朋友。」蒋一平在邮件的最后,写道,「他说,知道了。」
「另外……」她补充了一句,「登基大吉!以及,别忘了,您还欠我一个普利策的哈~」
殷灿言看着那句「清君侧」,又看了看那句「信托管理人姓景」。
她只是端起手边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咖啡,早已凉透,苦涩得像药。
北京,西城区。某座不起眼的、灰色的小楼里。
一间堆满了文件和书籍的、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的办公室。
顾臣戈正坐在书桌前,为明天即将召开的一场高级别的「房地产风险专题研讨会」,准备着最后的会议纪要。
他的桌上,摊开着十几份来自不同机构和专家的「政策建议报告」。
他的笔,在一份由「某大型商业银行」提交的、建议「全面放松房企融资限制」的报告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又在一份由「某知名经济学家」撰写的、主张「让市场自行出清,不必救市」的报告旁,写下了一个「过于理想化」的批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干部,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了进来。
「小顾!」老干部将文件袋放在他桌上,语气和蔼,「这是下面□□办公共邮箱,转过来的一份民间观察报告。有点意思,你看看。跟咱们明天的议题,相关性很高。」
「好的,孙司长。」顾臣戈立刻站起身。
「嗯。」司长孙广华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对了,发报告的人,是匿名的。但□□办那边,通过技术溯源,查到了最初的IP地址……是质心咨询在上海的办公室,你,多留意一下,回头找小辰详细看看究竟。」
孙广华说完,便转身离去。
顾臣戈重新坐下。他打开那个文件袋,抽出了里面的报告。
《关于大型房企「伪ESG」模式可能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的民间观察报告》
他看着那个标题,看着那个熟悉的、充满了「攻击性」的词语——「伪ESG」。
他的目光,在报告的摘要上,快速地扫过。
「……系统性风险……」
「……劣质资本裹挟……」
「……引入更干净的社会资本,作为防火墙和接管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当他看到「防火墙」和「接管人」这两个词语时,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棋逢对手般的亮光。
他拿起笔,没有立刻在报告上做任何批注。
他只是在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会议议程草稿上,写下了几个字。
第一个,是「质心咨询」。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他又在那张纸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写下了另一个名字,轻轻圈上——
「乔珩」。
然后,在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名字之间,他画了一个同样微小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刚刚离开的孙广华,端着茶杯,又走了进来。
「小顾……」他走到顾臣戈桌边,随口问道,「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司长。」顾臣戈立刻站起身,将自己整理好的会议议程,递了过去。
孙广华的目光,落在了他刚刚圈画过的那份「恒景东方『伪ESG』模式……」的报告上。
「哦?质心的报告?」他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我听财新社的小蒋那丫头提过,这个执笔人,是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
他看了一眼摘要的标题和核心论点——「引入更干净的社会资本,作为防火墙和接管人……」
「嗯……」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这个思路,有点意思。没有像小辰那样一味地喊打喊杀,还考虑到了重组和稳定。看得出来,是个懂平衡的人。」
他抬起头,对顾臣戈说:
「小顾,把这个案例,放进明天的讨论议程里。」
「好的,司长。」顾臣戈回答,声音平静。
孙广华端着茶杯,满意地,转身离去。
顾臣戈重新坐下。
他看着桌上,那份刚刚被领导亲口认证了的报告。
又看着,自己在那张草稿纸上,画下的那个「质心咨询 —?— 乔珩」的谜题。
他拿起笔,将那份报告,从一堆文件中,单独地、抽了出来,放在了明天会议议程的、第一页。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内部工作系统。
他没有去查阅任何关于「恒景」或「质心」的机密文件。
他只是,在系统的「跨部门专家库」里,输入了一个关键词。
——「搜神计划」。
页面跳转。
一个包含了所有核心成员名单、履历和联系方式的内部网页,弹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那一排排的名字上,缓缓扫过。
最终,停在了「首席科学家」那一栏。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气质清冷的年轻男人。
姓名:乔珩。
婚姻状况:离异。
顾臣戈的目光,在「离异」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又将目光,移回到了自己桌面上,那份来自质心咨询上海办公室的、充满了「杀伐决断」气息的报告上。
他缓缓地,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
窗外,北京城的夜色,深沉如海。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外人绝对无法看懂的、混合着「原来如此」的了然,与「事情变得更有趣了」的、极其复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