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看里面那些复杂的光谱数据,也没有去深究那个关于碳汇林的谎言。
「……有些星星虽然遥远,但它们的光,永远不会说谎。」
乔珩的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强行地、撬开了她记忆中最深、也最不愿打开的那两扇门。
在那个除夕夜,在她拿出那份关于星湖天地的证据时,父亲,跪在她的面前,嘶吼出那个压抑了多年的秘密。
她记得,父亲当时,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泪水与悔恨。
「——言言,记住……技术再硬,也硬不过规矩……但规矩……规矩,是人定的……」
还有那场压抑的葬礼。
那笔来自梁景轩的、沾满了「交易」气息的巨款。
那只父亲当年,在拿到那笔「昧心钱」后,买回来的沉甸甸的、刺眼的金手镯。
她记得,母亲看着那只金手镯,脸上,没有惊喜,只有更深的疲惫。
殷灿言拿着那份尚且还带着一丝打印油墨清香的报告,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她打开了墙角那个,她用来存放所有最重要文件和「罪证」的、黑色的保险箱。
保险箱里,静静地躺着:她与梁景轩的那份婚前协议、她父亲那份关于「星湖天地」的举报信草稿,她母亲留下的那只鲜少戴过的金手镯。
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
她将乔珩的这份报告,轻轻地,放在了那堆充满了人间的肮脏、欲望与交易的罪证之上。
那张印着幽蓝色小行星的、干净的、纯粹的封面,与下面那些泛黄的、充满了算计的文件,形成了强烈的、刺眼的反差。
殷灿言「咔哒」一下关上了保险箱。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重新走回客厅,拿起了那份她从公司带回来的、关于「恒景物业」和「新能源汽车」的、厚厚的资产评估报告。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加密的邮箱。
她没有写邮件。
她只是,订了一束白菊,和一张第二天一早,前往提篮桥监狱的探视预约。
第二天,阴雨绵绵。
提篮桥监狱,那座关押过成百上千顶级商科大拿与金融从业者的、在上海滩矗立了百年的「远东第一监狱」,此刻在雨幕中,像一头沉默的灰色巨兽。
殷灿言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独自一人,走到了探视大厅的门口。
她没有进去。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成栋,那个在董事会上,第一个站出来,指责她「饮鸩止渴」的物业集团元老,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监狱门口的屋檐下,默默地抽着烟。
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在阴冷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看到殷灿言,刘成栋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掐灭了手中的烟。
「……殷总。」他开口,声音沙哑。
「林叔。」殷灿言走到他身边,收起了伞。两人并肩,站在那片狭小的、可以避雨的屋檐下,看着眼前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黑色的石板路。
「张总监……他还好吗?」殷灿言轻声问。
「还能怎么样呢?」刘成栋自嘲地笑了笑,「白了头。在里面,天天写材料。说是……要把恒景这三十年的烂账,一笔一笔,都算清楚。给……给后来的人,留个警示。」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点,落在屋檐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单调的声响。
「我今天来……」林成栋终于开口,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已经被雨水微微打湿了边角的信封,轻轻放在窗台上,推了过去。
信封里,不是钱。
而是一份名单。一份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家庭住址,和一个银行卡号。
「……这些,都是跟我一样,从崇明,跟了老梁董一辈子的老兄弟。」林成栋的声音,在颤抖,「我们都老了,拿了补偿金,也够养老了。」
「或许就像我弟弟成梁他在新闻采访里说的那样吧……恒景的ESG转型,其实就是一场苦心孤诣的庞氏大骗局。」
「但我们还能怎样呢……物业下面,还有几千个年轻人。保安、保洁、水电工……他们大部分,都是外地来的孩子,没学历、没背景。这份工作,是他们能在上海,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张总监在里面说,他这辈子,对不起老梁董,更对不起……小梁总。」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托孤」般的沉重恳求。
「但他最不放心的,还是这帮兄弟。他说,整个恒景,现在,只有您,殷总,是那个……还愿意,也还有能力,算账的人。」
「他让我,把这份账本,交给您。」
「将来,无论谁来接盘。能不能……能不能跟对方提一句。这些人,活干得都很好,也都很老实。能不能……尽量,把他们,都留下来?」
「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他说完,对着殷灿言,深深地,鞠了一躬。
殷灿言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前一刻还在为了「祖产」和「情分」而与她为敌,下一刻,却又为了手下兄弟的「饭碗」,而向她低头托付的「旧世界的老兵」。
她想起了乔珩的那句问话。
「——地面上的世界是否还值得?」
她终于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冰冷的雨水。
她只是,将那份沉甸甸的、写满了「活路」的名单,拿了起来,然后,郑重地,放进了自己的手包里。
「林叔……」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属于承诺的重量,「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