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灿言停在玄关。像她刚刚在车里,掰开任艺菲的手指那样,扯开大衣按扣。
她弯下腰,脱掉高跟鞋,将鞋子并拢,鞋尖朝外,在鞋柜旁放好。整个过程,没有看客厅一眼。
她的沉默,彻底点燃了梁景轩。
「是你太急了!」他抓起沙发上的一个爱马仕靠垫,狠狠砸在地上。「是你那个该死的CDO!是你动了不该动的人的蛋糕!是你……得罪了他们!」
殷灿言直起身,转过来。她只是看着他。
「我早就该知道……」梁景轩开始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像被困住的动物,「我妈说得对!你就是个不祥的女人!你一来,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失控!你……」
「说完了吗?」
殷灿言开口。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日程。
「如果说完了……」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走向书房,「就请你,出去。」
「你让我出去?!」梁景轩的脚步停住了。
「是的。」殷灿言站在书房门口,转过身。
「因为,我要工作了。」 「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在这里,听一个失败者,抱怨他的无能。」
失、败、者。
梁景轩的嘶吼,在看向殷灿言眼睛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他五岁那年,被母亲推倒了城堡后,母亲看他的,也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他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那一刻。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手,还维持着指控的姿势,此刻却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殷灿言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走进书房。
门,在梁景轩的注视中,被关上了。
「咔哒」一声,门锁从里面反锁了。
书房里,殷灿言没有开灯。
她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着。窗外城市的光晕,一片混沌,在她眼中明灭。
然后,她走到那面巨大的电子白板前,按下了开关。白色的、冰冷的光,瞬间照亮了她毫无表情的脸。
她抓起笔,开始在白板上书写、计算。那支笔,在光滑的白板上,发出「沙沙」的、急促的摩擦声。
「诉前财产保全的管辖权异议……」 「交叉违约条款中的『宽限期』与『豁免』可能……」 「通过SPV设立离岸资产与在岸债务的防火墙架构……」 「引入『白衣骑士』——质心 or 国家队?概率模型A vs 概率模型B……」 「舆论反向引导——引爆『景家黑洞』 vs 塑造『受害者』形象……」
无数个法律、金融、公关的专业术语,在她笔下,交织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
而门外,客厅的黑暗中。
梁景轩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他听着门内那「沙沙」作响的、永不停歇的书写声,冷静、规律。他又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的、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咖啡的苦涩香气。
他几次想推门进去,却又在门口停住,最终只能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从黄昏,到午夜,再到……黎明。窗外的天际线,从墨色,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门内那「沙沙」作响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打印机开始运转时,发出的、轻微的、机械的轰鸣。
梁景轩动了动。他撑着地板,试图站起来,动作僵硬而缓慢。
天亮时,书房的门开了。
殷灿言走了出来。她一夜未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灼人的光亮。她的手很稳,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报告。
报告的标题:
《关于应对「恶意诉讼」与「资产冻结」风险的「焦土」反制方案》
「这是……什么?」梁景轩的视线,从那份报告,移到殷灿言的脸上。他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我们唯一的活路。」殷灿言将报告,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无声滑行了一小段,停住。
她的声音,和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相反,没有一丝温度。
「景佩仪想『同归于尽』,那我们就,成全她。」
「方案很简单。」她的指尖,敲了敲报告的第一页。「我们,主动申请破产保护。」
「什么?!」梁景轩几乎是弹跳起来的,他因为久坐而发软的腿,撑起身体时晃了一下。
「是『破产重组』,不是『破产清算』。」殷灿言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旦进入破产保护程序,法律规定,所有针对我们的『个别清偿』行为,都会被自动中止。包括,他们的『诉前财产保全』。」
「但是……」他的嘴唇在抖,「那我们的股价……」
「股价会归零。」殷灿言打断他,「但至少,我们保住了『资产』,保住了『谈判』的资格。然后,」她翻到第二页,「我们会立刻,向最高法院,提起申诉,状告那三家供应商,进行『恶意串通诉讼』,扰乱金融市场秩序。」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最后一页上,「我会把我手里,所有关于『景家』通过恒景物业,进行『利益输送』的证据,一次性,全部,交给证监会和……纪委。」
梁景轩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一夜未睡而布满血丝、却又亮得灼人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懂面前这个女人。她不是在「建议」,她是在「告知」。她不是顾问,也不是他的「妻子」。
她……
「这么做……」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我们会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我们已经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殷灿言的声音不大,却切断了他的话。「梁景轩,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她的目光,锁住他的目光。
「一,什么都不做,等着下周,资产被冻结,银行抽贷,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二,签了这份文件。」
她将那份报告,朝他面前,又推了一寸。
「把你的『命』,交给我。」
「我们一起,赌一把。」
「赌我们,能不能,从这片『焦土』之上,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