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军绿色的俄式大衣,坐在长桌的最末端,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仿佛只是个旁听者。他面前,没有笔记本,没有文件,只有一杯已经见了底的清茶。
他没有看她屏幕上的模型。他只是看着她。
「你的模型,很精妙。」他开口,「但它建立在一个基本假设上——理性人。」
他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如果……」他问,「棋盘上最大的那个玩家,他的目的,不是『赢』……」
「……而是『掀翻棋盘』呢?」
满室寂静。她能感觉到,那些大教授们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她握着翻页笔的手,微微出了汗。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的模型,只模拟『玩家』……」
「不模拟『纵火犯』。」
他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点头。他只是停止了叩击桌面的手指。
「继续。」主位上的大教授说。
……
「嘟——」
听筒里的第三声接通音,被打断了。
电话,接通了。
没有「喂」,也没有「你好」。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冷静的、男人的声音。
「殷灿言?」
他似乎……并不意外。
殷灿言的嘴唇有些干裂,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
「顾……同志。」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可以听到风声,不是城市里的风啸,而是某种更空旷、更自然的风声。
殷灿言没有再等待。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开始陈述:
「第一,恒景东方的『资产冻结令』,将在明天上午九点送达。一旦冻结,将立刻触发海外银团的『交叉违约』条款,导致整个集团的债务危机,全面引爆。其连锁反应,将至少波及长三角地区上下游三百七十家企业,和超过五万个家庭。」
「第二,这次的『恶意诉讼』,是恒景内部,反对『混改』的旧势力,与外部供应商联手,进行的一次『焦土式』反扑。如果他们的『逼宫』成功,不仅意味着恒景的『自救』彻底失败,更将对国家后续在其他房企中,推行『混合所有制改革』的政策,产生极大的、不可逆的负面示范效应。」
「第三……」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个人,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防火墙』方案。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确保,与『搜神计划』的合作部分,被一个干净的主体,无缝接管,不会对国家资产,造成任何损失。」
她说完了。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只有那阵风,还在持续。
殷灿言的手,在桌下,不自觉地攥紧了。
「顾同志,我知道,您在关注这个案子。」
「现在,旧势力把『炸弹』,摆上了台面。」
「您可以选择,站在一边,看着它爆炸,让这场万众瞩目的『混改试点』,变成一个贻笑大方的笑话。」
「或者……」她顿了一下,「给我,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让我,把它拆掉。并把它,变成您手里,用来敲打和震慑整个行业的、最完美的『范例』。」
「如何选择,决定权,在您手里。」
她的话音落下。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那阵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殷灿言握着手机,手心渗出的冷汗,黏腻地贴在冰冷的机身上。
死寂的房间里,她自己的心跳声,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回响。
墙上的时钟,秒针在走。
「咔哒。」
「咔哒。」
「咔哒。」
每一次微小的跳动,都在补偿她精算考试时,神经树突上缺席的紧张。
三十秒。一分钟。三分钟。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银行门口前不敢倒下石狮子雕像。
她的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
就在她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时——
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了。」
然后,是「嘟——嘟——嘟——」的机械忙音。
殷灿言握着那只已经没了声音的手机,手臂,缓缓地放下了。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东方天际线,那抹微光,正挣扎着要撕裂黑暗,却又仿佛随时会被那片无尽的墨色,重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