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在那一排排的名字上,缓缓划过。
——大哥……早已退休,沉迷于键盘政治、花鸟鱼虫。
——二哥……守着家里的那几套老洋房收租,不求上进。
——小妹人在瑞士,远水救不了近火。
——景幼珊,因为上次的事情,与自己关系僵化。
至于剩下几个不成器的侄子……要么在国外挥霍无度,要么在国内开着些不温不火的画廊和餐厅。
没有一个,能在这场真刀真枪的资本绞杀中,派上用场。
景佩仪的指尖,最终,停在了那个她最不想动用、也是她手上仅剩的、最后一张「王牌」上。
许京韫。
她那个因由自己亲手送进在艺术圈里,此后活得太过「理想主义」、履历清洗得太过「干净」的干侄女。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许京韫的号码。
「京韫。」
「姑妈?」
「你和那个美国设计师,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姑妈,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未来』。」景佩仪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梁家,靠不住了。但我们景家,不能倒。」
「我已经帮你,约了人了。下周,对方从新加坡过来,耿家的小儿子,幼珊小时候也见过的。」
景佩仪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像是在陈述一笔交易。
「他们家从爷爷辈起就在南洋做矿产生意,手里掌握着东南亚最大的稀土矿和锂矿的开采权。最近刚刚和中航工业集团成立了合资公司,准备在国内,建亚洲最大的新能源电池原材料生产基地。」
她最后抛出了她的「B计划」,那声音,像毒蛇吐着信子。
「恒景那个『新能源汽车』的盘子,既然梁家保不住了,那就在它被『国家队』彻底拆分拍卖之前,让我们景家的人,把它『买』下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电流声。
许京韫站在她那间洒满午后阳光的工作室里,周围是她亲手打磨的、冰冷的抽象雕塑。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姑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David他……我们已经……」
「David是谁,不重要。」景佩仪的声音传来,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报表,「一个美国设计师,能给你什么?几句廉价的称赞,还是下一个虚无缥缈的艺术基金?」
她顿了顿,语气似乎放缓了一些:「京韫,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靠自己在艺术圈里做到这个位置,姑妈一直很高兴。」
许京韫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但是……」景佩仪继续说,「你难道想一辈子,都只在那个圈子里『干净』地飘着吗?艺术是点缀,京韫,它永远不是『根基』。」
「姑妈,我……我不明白。」许京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困惑与抗拒,「我只是个做艺术策展的,这些……矿产,电池……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耿家……我听说他们家……」
「听说他们家什么?」景佩仪打断了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长辈对晚辈天真的嗔怪,「听说他们家是暴发户?听说他们家早年在南洋的生意,不干净?」
她顿了顿,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淬了蜜的毒药。
「京韫啊,你还是太年轻,太爱干净了。」
「你以为,我们景家,从民国到现在的这份体面,是靠什么维持的?是靠那些画廊里卖不出去的画,还是靠手里那几栋老洋房的租金?」
「——是靠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沾满血汗的钱,用最体面的方式,洗干净。」
景佩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百年香樟。
「你这些年,在外面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的声音变得更柔和,「为了你那个小小的艺术基金,你到处求人拉赞助。为了捧红你手下那些有才华的穷酸艺术家,你甚至不惜……哎。要我说什么好?」
「京韫,你看看人家灿言。」景佩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剖析,「她只用了不到一年,就从一个失业的精算师,变成了恒景的『少夫人』,变成了能搅动风云的执行董事。」
「而你呢?你守着你那点可怜的、干净的理想,得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许京韫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现在,机会来了。」景佩仪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充满了蛊惑,「这个耿家……稀土、锂矿、中航工业。这不是钱,京韫,这是『未来』的入场券,是真正能和『国家队』坐在一张牌桌上的资格。他们有钱,有资源,但他们缺一样东西——他们缺我们景家这块,能让他们在上海滩,真正『上岸』的金字招牌。」
「姑妈…您的意思是…联姻?」许京韫终于问出了这个词。
「是『强强联合』!」景佩仪立刻打断了她,「耿家在南洋发家,根基太浅,他们需要我们景家几代人在上海的『名望』和『人脉』。他们也需要一个像你这样,履历干净、品味高雅、能在国际上登堂入室的女主人,来帮他们洗掉身上的铜臭味。」
「而你……」她放缓了语速,「你也需要这个机会。你哥哥很聪明,他知道娶幼珊能让他一步登天。现在,轮到你了。」
景佩仪的声音里,充满了「期许」:「你将不再是那个需要到处求人的小策展人。你将拥有自己的基金,自己的画廊,你将成为那个,可以随心所欲定义『艺术』和『价值』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压低了声音,轻笑一声,「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京韫。彻底『上岸』,洗掉你身上那些不该有的『过去』,真正成为『我们』。还是……回去和你的设计师,继续谈论那些虚无缥缈的艺术?」
景佩仪没有再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听着电话里,许京韫那越来越急促的、混合着与不安的呼吸声。
许京韫看着自己工作室里那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冰冷的雕塑。
她想起了殷灿言,那个同样是「外来者」的女人,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将整个梁家搅得天翻覆地……她又想起了姑妈刚才的话——「洗得干干净净」。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许京韫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白。
良久。
「姑妈……」许京韫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的期盼,「我……我明白了,姑妈。」
「谢谢您……」她顿了顿,「谢谢您还肯为我筹划这些。我……我需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景佩仪说。
「下周三,耿先生会到上海,我让司机去接你。」电话那头,她语气温柔,「你只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个真正的『景家大小姐』一样,去吃一顿饭。」
「然后,忘了那个美国设计师。」
「忘了你那些……不值钱的『干净』。」
电话挂断了。
许京韫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久久不得动弹。
电话另一端,景佩仪放下手机,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