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是彭博终端机的界面。恒景东方的股价,在历史最低位附近,走出了一条几乎是水平的直线。成交量,近乎于零。
市场,在等待。
视线再往侧一点,是蒋一平所在的《财新周末》深度调查栏目的后台发布系统。一篇早已排版好的稿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救生艇」还是「断头台」?恒景东方「自救」方案的致命逻辑》
稿件的状态栏,显示着三个汉字: 「待发布」。
殷灿言的目光,没有在市场和武器上停留。她的视线,只落在那第一块屏幕上,落在那条缓慢挪动的绿色进度条上。
她的手,放在鼠标上,食指搭在左键上,一动不动。
她在等。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办公室里,只剩下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单调的嗡鸣。
14 : 55 : 00
殷灿言的身后,她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梁景轩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和她一起,看着那三块屏幕。他的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
14 : 57 : 00
殷灿言的私人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北京的加密信息。只有一个字。 「可。」
殷灿言没有回复,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她的眼睛,依然钉在第一块屏幕上。进度条,98%。倒计时,最后三分钟。
14 : 58 : 00
梁景轩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渗出了汗。
他看到,殷灿言,抬起了她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没有去拿咖啡,也没有去揉捏眉心。那只手,抚上了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
14 : 59 : 00
进度条,99%。倒计时,最后六十秒。
殷灿言的指尖,在自己的小腹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收回,重新搭在了那冰冷的鼠标上。
她的两只手,食指,分别悬停在两个不同的「按钮」上。一个,是「资产剥离与保全」模型的最终确认键。另一个,是她与蒋一平约好的、那个可以远程触发「稿件发布」的快捷键。
15 : 00 : 00
进度条抵达了终点。那条灰色的线,瞬间,变成了一种明亮的绿色。一行英文,弹了出来。
「Transfer Completed.」
交割完成。
几乎是在同一秒。殷灿言的右手食指,动了。
她按下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快捷键。
第三块屏幕上,那篇「待发布」的稿件,瞬间亮起! 稿件被精准地,推向了全网所有财经媒体的端口!
紧接着,不到半秒的延迟,殷灿言的左手食指,也动了。
她按下了那个,属于「资产剥离与保全」模型的、「搜神计划」关联资产交割的最终「确认」键。
而就在她按下确认键的瞬间—— 屏幕二上,那条死寂的、水平的股价曲线,猛地,向下一沉! 随即,整个K线图,变成了灰色。屏幕的中央,弹出了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英文单词。
「HALT」 ——暂停交易。
一分钟后,港交所的公告,弹了出来。
——恒景东方集团,已收到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的《立案告知书》。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梁景轩冲了过来,甚至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散开,脸色惨白。
他冲到殷灿言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那三块屏幕上,截然不同的、却又完美衔接的「画面」—— 交割完成的绿色、 暂停交易的灰色,还有那篇,正在全网传播的黑色标题。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殷灿言。
「你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殷灿言,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第一块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搜神计划」关联资产,已经成功转移到「安全地带」的、绿色的「Completed」字样。
她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个弧度,让梁景轩眼中的血色更浓。 「你到底是谁的人?!」他一把抓住殷灿言的肩膀,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剧烈地摇晃着她。 「说话!你他妈的给我说话!」
殷灿言的身体,随着他的摇晃,无力地摆动着。她被迫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扭曲的、陌生的脸。
她脑海中,闪回了几个画面。
「你怎么能失业?!全家都指望着你!你怎么能失业?!」母亲王琴,抓着她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她,那眼神,是“指望”落空后的绝望。
「姐!姐!我错了!你让他们放了我!」弟弟殷承宇,被两个纹身男拖走时,那张充满了恐惧与哀求的脸。
「言言,记住……技术再硬,也硬不过规矩……但规矩……规矩,是人定的……」父亲殷建山,跪在她的面前,嘶吼出那个压抑了一生的秘密时,那双浑浊的眼睛。
「求你,借我钱……快……借我钱……」医院的走廊里,她抓着邬思乔的肩膀,剧烈地摇晃着,哀求着。
这些画面,飞速地闪过。而所有画面的尽头,都定格在了眼前,这张同样在质问、在索取的、属于梁景轩的脸上。
她看着他,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刘成栋在提篮桥监狱门口,看到她时,所看到的那种……虚无。
她缓缓地,伸出手,用一种缓慢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力道,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抓着自己肩膀的、颤抖的手指。
「我曾经是你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很平。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站在废墟上的『同类』。」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他。她只是走到衣架旁,拿起了自己的那件黑色风衣外套,穿上。
「但现在……」她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说道,「我只为这艘船上,唯一值得被拯救的东西负责。」
「你拯救了什么?!」梁景轩在她身后嘶吼出声,声音在喉咙里撕裂,「你这个背叛者!你毁了恒景!毁了我的一切!」
殷灿言停在门口。她没有回头。
「我拯救了乔珩的『星星』。」她的声音很平,穿透了他的嘶吼。
「而你,景轩,你甚至都不配再看见它们。」
她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她身后合上。
——将梁景轩,和他那座正在燃烧的帝国,永远地,锁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