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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网 > 数钱的星星Staring Deeply into Yield > 第44章 Thuban

第44章 Thub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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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建立了一个新的模型,」她指着报告,「它试图,将政策风险,也纳入量化评估的范畴。通过对过去十年,部委发布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次讲话,进行语义分析和权重赋值,我们可以大致预测出,未来一年内,在新能源领域,政策转向的概率,以及……」

「殷小姐。」辰知星,打断了她。

她没有看那份报告。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殷灿言。

「你的问题……」她说,声音不大,「是在问『风暴』来临前,每一滴『雨』的运动轨迹。」

「你算得很准。但毫无用处。」

殷灿言的呼吸,停滞了。

辰知星的目光,扫过殷灿言微微睁大的眼睛。

「因为你忘了,当『风眼』形成时,所有的轨迹,都失去了意义。」

「你算的是『雨』。但真正的变量,是『风』。」

她身体微微前倾。

「你用一份伪造的『漂绿』报告,欺骗了欧洲银行。」

「你用一次漂亮的『底部绞杀』,吃掉了一家上市公司。」

「你以为,你是在『刮风』……」

「其实……」她看着殷灿言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你只是在『下雨』。」

「而现在,真正的『风』来了。」

研讨会结束。

孙广华司长和李振邦院士低声交谈了几句后,离场。会议室里,那些来自各大机构的代表们,也纷纷起身告辞,经过殷灿言身边时,他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很快,巨大的红木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三个人——辰知星,顾臣戈,和坐在角落里的殷灿言。

辰知星脱掉了那件白色衬衫,只穿着一件高领的红色羊绒毛衣。她走到茶水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又给顾臣戈倒了一杯。没有给殷灿言。

她端着茶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银杏林。

「小顾啊……」她开口,京腔很浓,「你说,这上海来的聪明人儿,跟咱们北京这儿的聪明人儿,有什么不一样呀?」

顾臣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茶。

辰知星笑了笑。

「我算是看明白了。上海的『聪明』呢,是『术』,是怎么在既定的、螺蛳壳一样的规则里,用最漂亮的财技,把一分钱,玩出十分钱的花样儿来。讲好听点儿,是精致;讲难听点儿……」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殷灿言身上。

「不过是螺蛳壳里做道场。而我们这儿的『聪明』,是『道』本身。」

她走过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了殷灿言的面前。那份文件很薄,封面上,只有一个手写的名字。

「伊斯坎达尔·汗」。

「殷小姐……」辰知星的声音,切换回了标准的普通话,「你那套华尔街的玩法,在我们这儿,有个词儿,叫『没馅儿的包子』,懂吗?」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件:「看着热闹,其实,是在原地打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不如嗦螺蛳粉。」

殷灿言看着那个名字。

「伊斯坎达尔·汗」。

梁景轩的父亲梁业恒,在二十年前,亲手埋下的「烂摊子」。

她以为,可以用一场「焦土方案」,将其连同整个恒景的「旧世界」,一同烧成灰烬。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默默记事的顾臣戈。

顾臣戈也正看着她。

他放下了手中的搪瓷杯,拿起了另一份文件。他没有走过来。他隔着那张长长的红木会议桌,开口了。

「殷顾问……」他的声音很平,「这是你,作为恒景东方集团前任代理CFO,以及前质心咨询上海办公室首席风险官,在任职期间,未能妥善处理的遗留问题。」

「你的『焦土方案』,很成功。它成功地,让恒景这具『尸体』,在法律意义上,『死亡』了。」

「但是……」他顿了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原公司法人就是死亡了,也不能自动免除其高管,在任职期间,对特定信托资产所应承担的审慎管理与善后处置义务。」

他将那份文件,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现在,你必须解决它。」

「这不是入职考验」他看着她,「这是你的法律义务。」

殷灿言一个人,留在了那间空旷的会议室里。辰知星和顾臣戈,已经离开了。

桌子上,只剩下那份关于「伊斯坎达尔·汗」的文件。和一杯,早已凉透了的白水。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Polaris Capital 的后台界面上,那条代表着恒景 32.8% 绝对控股权的绿色曲线,正停留在最高点。

她伸出手,按下了锁屏键。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那串足以买下半个陆家嘴的天文数字,连同那个刚刚建立的庞大帝国,被无声地、彻底地关进了黑暗里。

她的视野中,只剩下了那份薄薄的、边缘泛黄的文件,孤零零地,躺在巨大的红木桌面上。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阿拉伯白袍的男人,正站在一片广袤的沙漠里,指着远方。在他的身后,是一排排刚刚建好的、闪烁着银光的太阳能电池板。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老汗,和我们的冥王星。」

殷灿言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属于北京的、灰蓝色的天空。

灰蓝色的天空下,只有那棵巨大的、沉默的银杏树,和远处肃穆的红墙。这里没有陆家嘴那种时刻都在闪烁、跳动、充满了博弈的霓虹灯。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桌面的文件。她伸出手,不是去按鼠标,也不是去拨电话。而是极其缓慢地、郑重地,翻开了文件的第一页。

纸张翻动的轻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听起来像是一声铲子掘开泥土的声音。

殷灿言走出了那栋灰色的小楼。

她的脑海里,只有那句话在轰鸣。

——你只是在「下雨」。

她站在钓鱼台国宾馆门口的银杏林下。

深秋的北京,阳光冰冷,金黄色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了她的身边。车窗降下,露出了叶明熙戴着巨大墨镜的脸。

「上车。」她说。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叶明熙没有看她,只是将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牛皮纸袋装的烤红薯,塞进了她的手里。

「吃点东西。」她说,「你看起来,像个快要死掉的鬼。」

殷灿言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车窗外,那片不断倒退的、灰色的北京。

「终于杀青了!」叶明熙伸了个懒腰,将墨镜扔在仪表台上,「我帮你就帮到这里啦~」

她转过头,看着后座的殷灿言,忽然,笑了。

「你的剧本,很有趣。虽然,我的戏份不多,但我演得很开心。」

「灿言……」她看着她,「谢谢你。」

「也帮我,谢谢你以前在华尔街的合伙人,特别是……那位,我们都认识的,陈导。希望我们的《第五要素》能拿个好奖!」

殷灿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回过头,看着叶明熙。

「北京风云变幻,」叶明熙没有再解释,只是重新戴上墨镜,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祝你好运。」

殷灿言点点头,想起月前处理完父亲殷建山出院的所有手续后,独自一人,回到了崇明那间属于父亲的书房。

这里,一直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尘埃的味道。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尘封的铁盒子。她从里面,拿出了那张,父亲当年写了又撕碎,后来又被她一片一片重新粘好的举报信草稿。

她看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在天际。

她拿出打火机。

「啪嗒」一声。

橘红色的火焰,亮起。

她将那张信纸,凑到了火苗前。在跳动的火光中,她想起了乔珩的那句话。

「……有些星星虽然遥远,但它们的光,不会说谎。」

火焰,从信纸的一角,开始燃烧。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捧,轻飘飘的、黑色的灰烬。灰烬,落在冰冷的书桌上。

她拿出手机,没有联系任何人。她只是,打开了那个,她收集了恒景所有真实数据的、名为「恒景崩塌」的模型。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已经归零的、水平的曲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在模型的末尾,新建了一个,子程序。

子程序的命名是——

「Reconstruction」(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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