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这条线索,切入了那家疗养院的内部探视系统。
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背景是一间昂贵的无菌病房。
生命维持仪器的指示灯,在昏暗中闪烁。病床上,躺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的身上插着导管,脸上戴着呼吸面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透过面罩,那双深邃、倔强的眼睛,直视着镜头。
和伊斯坎达尔·汗的那张监控截图,如出一辙。
殷灿言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插满管子的、小小的身体。
她的手,离开了键盘。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房间里,除了电脑风扇的嗡鸣,只剩下她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她闭上了眼。三秒钟后,睁开。
她拿过那块刚刚被擦干净的白板。她拿起黑色的马克笔,没有画任何金融模型。她写下了几行字。
Offer:
中国科学院罕见病基因治疗临床实验名额(Tier-1 Priority)。
特殊医疗签证与身份庇护(Diplomatic Channel)。
Ask:
Immediate Asset Release within 72 hours.
Irrevocable Waiver of Claims.
(72小时内释放资产;不可撤销的放弃追索权声明。)
她写完了。
她看着白板上那些条款。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晰、锐利,不带一丝感情。
恍惚间,白板上那冷静的笔迹,似乎开始扭曲、变形。它们渐渐和那张瑞士银行销户证明上、景佩仪优雅而冰冷的签名,重叠在了一起。
殷灿言的手一抖,马克笔掉落在地。
喉咙里一阵发紧,反胃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抓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水流太急,呛进了气管,引发了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水洒了出来,落在她的衣襟上,成了一团好似洗不掉的污渍。
她盯着那团水渍,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榨干,她才直起腰,喘息着,再次看向那块白板。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染上了景佩仪的茶香。
她放下了杯子,拿起笔,在那份方案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Coilia Canyan Yin.
笔尖划破了纸面,墨水渗进了下一页。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再次回到那个,位于北京西山深处的、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
那股混合了陈年烟草和红木家具的味道,比上次更浓,粘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殷灿言将那份只有薄薄三页纸的「珀耳塞福涅方案」,沿着光滑的桌面,推了出去。文件滑过红木圆桌,停在了顾臣戈和辰知星的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坐在角落。
她坐在了三角桌的另一端。
她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而对面的两个人,姿态放松。
辰知星率先伸出手,拿起了方案,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沙——沙——
她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Persephone」「私生女」「罕见遗传病」。
她原本只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幅度拉大了。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基因治疗特殊通道」与「资产置换」的交易架构时,她挑了一下眉毛。
一声轻佻的、响亮的口哨声,打破了死寂。
辰知星将方案扔回桌上,身体向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她盯着殷灿言,像在打量一把刚出炉的、开了刃的刀。
「啧。」她摇了摇头,「利用我们在基因技术领域的绝对壁垒,去对一个主权信用早已破产的目标,进行降维打击。」
「直击软肋。够狠。我喜欢。」
顾臣戈从始至终,双手交叠在身前。
他没有碰那份方案,连一眼都没有看。
他只是听着。
然后,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噪。
辰知星脸上的笑容,在顾臣戈的沉默中,一点点收敛了。
她放下了抱着的手臂,坐直了身体。
终于,顾臣戈抬起了头,目光先是落在殷灿言脸上。
他的视线,没有在她的眼睛上停留,而是缓缓下移,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放在膝盖上、那双紧紧交握的手上。
他就那么安静地,审视着那双手。仿佛在评估一件武器,在确认它的稳定性,以及它在执行完上一个任务后,是否沾上了什么会影响下一次使用的「污渍」。
「这个方案……可行。」
顾臣戈开口了,声音平稳,音量没有任何起伏。
确认无误后,现在,他可以开始下一个议程。
「我们会安排特殊渠道。卫生部和外交部的相关人员,会配合你执行。」
说完,他站起身,低下头,慢条斯理地、一寸一寸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灰色羊绒衫的下摆。抚平了上面甚至肉眼都看不见的褶皱。动作优雅、细致,像是在触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后,进行的必要清理。
殷灿言也准备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麻,动作慢了一拍。
顾臣戈没有等她。他站在那里,视线垂落,看着还半坐在椅子上、不得不仰视他的殷灿言。
「殷灿言。」
他叫了她的全名。
「你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但这再次证明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移到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你最擅长的,依然是,利用人性的弱点。」
「你懂得如何,把『爱』,变成『筹码』。」
他看着那双绞紧的手。
「这让你很可靠……」
「但也让你……很可悲。」
顾臣戈转身,走向门口。
没有任何告别。
辰知星站起身,摸出口袋里的金色纪念币,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走到殷灿言身边,脚步停了一下,看了殷灿言一眼,眼神里似笑非笑。
然后,她也跟着走了出去。
厚重的、包着海绵垫的隔音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咬合。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殷灿言一个人,以及桌子上,那份被辰知星扔回去的、并没有被顾臣戈碰过的方案。
殷灿言慢慢地,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她举起双手,摊开在眼前。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甲床透着健康的粉色,皮肤白皙,掌纹清晰,干干净净。
她把手凑近鼻尖,轻轻闻了闻——没有香水味,没有烟草味,只有一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浓烈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