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臣戈的眉头,皱了一下。
「就在刚才!一分钟前!」同事将平板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份瑞士银行的交易凭证。金额:200,000,000.00 USD。状态:已到账。
「伊斯坎达尔·汗的律师,已经确认收款。」
顾臣戈的目光,落在了付款人一栏。 「Polaris Trust」(北极星信托)。注册地:Liechtenstein(列支敦士登)。备注:Anonymous Donation(匿名捐赠)。
顾臣戈盯着那个「匿名捐赠」——那份关于景佩仪「Alula」账户的销户证明,上面也写着「匿名捐赠」。
顾臣戈的目光,在那两份文件之间游移。一边是代表着国家意志的《行政处罚书》。一边是代表着灰色地带的「匿名捐赠」凭证。
他盯着那个来自列支敦士登的汇款回执。
又是这套。
没有坦白,没有修正。只有层层嵌套的离岸架构,和被洗得干干净净、查无可查的资金流。
竟敢在北京的眼皮底下,用最典型的、避税天堂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这就是她的答案。
顾臣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时,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敲击着,力道比平时重,声音比平时响。频率很快,毫无规律,就像某种原本被强行压抑的震怒,正在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查。」他的声音很低,「动用一切资源。给我查清楚,这笔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说完,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份拟好的文件和一支笔。
文件抬头赫然印着一行宋体大字: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
落款处,鲜红的公章已经盖好。顾臣戈拿笔,在「送达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谈判室内。上午九点四十八分。
伊斯坎达尔·汗的律师,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通知。他保持那个看手机的姿势,足足三分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伊斯坎达尔·汗,无奈地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五十分。伊斯坎达尔·汗拿起了笔,在那份「永久放弃追索权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屏幕上,伊斯坎达尔·汗那张总是挂着戏谑笑容的脸,僵住了。他看着镜头这边的殷灿言,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视频信号切断。会议结束。
中方的谈判团队里,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去拿水杯。
而殷灿言,看着屏幕变黑。她那一直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她向后靠去,后背撞在坚硬的红木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臣戈走了进来。他没有看任何人。
中方各部的代表们看到他,纷纷点头致意,他也仿佛没有看见,径直走到了殷灿言的面前。
殷灿言撑着扶手,试图站起来,动作很慢,腿有些发软。
顾臣戈没有等她站稳。
他抬起手,将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殷灿言低下头。红头,白纸,黑字。
被处罚人:殷灿言。
案由:操纵证券市场、内幕交易。
经联合调查组取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二百二十一条之规定,鉴于当事人违法行为情节特别严重,严重扰乱证券市场秩序……
顾臣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殷灿言……」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墓志铭。
「终身禁入证券市场。」
殷灿言看着那行字。那是将她,与她为之付出了所有的「战场」,彻底物理隔离的判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顾臣戈放在桌上的那支黑色签字笔。
金属笔身,冰冷,沉重。
她没有辩解。
她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在「被处罚人」那一栏,她落笔:
殷灿言。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再是那个充满了攻击性的、连笔狂草的英文签名,而是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的方块字。
「啪嗒。」一滴透明的液体,砸在了刚刚写好的「言」字上。
速干的中性墨水没晕开,液体在特制的A4纸上聚成一抖就落的水珠。
她抬起手,指背碰到了脸颊。湿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门板撞击墙壁,发出巨响。
联合调查队的同事冲了进来,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纸张,纸张还在随着他剧烈的喘息而颤抖。他甚至忘了敲门。
「顾……顾队……」他的声音变了调,「查……查到了……那笔……那笔填平窟窿的钱……」
顾臣戈的眉头,拧紧了。
「说。」
同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那个正低着头、默默擦拭脸颊的背影:「……是她的。」
「谁?」
「殷……殷顾问的。」同事把手中的纸张递了过去,手指指向其中一行,「资金来源……虽然北极星信托注册地在列支敦士登,但穿透后的最终受益人账户……在美国密歇根州。」
「账户……现在……已经……」同事顿了顿。
「……清零了。」
顾臣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猛地回过头,一把从同事手中抓过了那份报告。
他的目光,钉在那张纸上。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个她在华尔街时就默默存蓄的、属于她个人财富积累的信托名字,看着那笔与窟窿分毫不差的转账,看着最后那个刺眼的零……
顾臣戈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死死地捏着那份报告。 80克的打印纸,在他指间扭曲、变形,边缘深深地陷进了他的掌心。
他看着殷灿言,看着她扶着桌沿,看着那张刚刚签了字的纸,墨迹还未干透。
顾臣戈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不得不停下来,吞咽了一下,试图润湿干涩的声带。
「你……」
「你明知道结局……」他举起手里那团被捏皱的纸,手在微微颤抖,「为什么?」
殷灿言终于抬起了头。
她直视着眼前这个男人,露出了一个微笑,很轻,很淡。
她开口,声音清晰:「禁入,是我伪造报告、操纵市场的代价……我认。」
她站直了身体,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擦去了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动作粗鲁,却带着一股决绝。
「但这笔钱……」她看着他,「是我,替恒景,也是替我自己,还的债。」
「我不希望,很多年以后,当有人重新翻开这段历史的时候,指着我的脊梁骨,说……」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说我殷灿言,为了自己脱身,把一笔两亿的脏水,泼给了国家。」
说完,她伸出手,将那份定义了她「罪行」的文件,向顾臣戈的方向,推了一寸,推开。
然后,她转身。她孑然一身地,走向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没有回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臣戈和辰知星。
桌上,放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市场禁入决定书》,顾臣戈手里,捏着那份滚烫的资金流报告。
辰知星缓缓地,走上前。她从顾臣戈手中抽走了那份报告。视线落在那个刺眼的「$0.00」上。又看向门口,那个已经消失了的背影。
辰知星脸上的玩味,消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
「……疯子。」她低声说,「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顾臣戈,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桌上那份有着殷灿言签名的决定书,那个工整「殷灿言」,又看了看那个已经空了的门口。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离开时带起的微风。
他回想起,在交大闵行的草坪上,她问他,「你信吗?」他回答:「我不信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的事件。」
他又回想起那些精密运转的深空探测算法。那些算法可以计算出几亿光年外星体的轨道,可以预测恒星的坍缩。
却算不出眼前这个女人的一步棋。
她就像一颗突然闯入视界的粒子,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定律,同时也点亮了整片黑暗的背景。
顾臣戈合上了文件夹。在他的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参数,能定义这种愚蠢。
或者是,这种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