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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Wez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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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北京的气温断崖式下跌,空气被冻得发脆。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几乎蹭到了树梢,沉甸甸地压着天际线。没有风,但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雪。

中关村,科源社区大院,特楼14号,201室。

殷灿言在那张单人沙发里窝了一整天。

铸铁暖气片发出持续的、单调的嗡嗡声,表面烫得不敢触碰。它不知疲倦地散发着热量,将室内的湿度蒸发殆尽。空气燥热,甚至有些令人缺氧的晕眩。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混合气味:老家具陈年的松木味、暖气管受热后的金属焦味,以及——十分钟前,她为了所谓「应景」,用电磁炉煮废了的那锅速冻水饺散发出的、带着酸气的面粉味。

她盯着不锈钢锅底。

那些原本圆润饱满的饺子,此刻已经化成了一滩惨白的、黏连在一起的面糊。破裂的面皮里,肉馅散落出来,漂浮在浑浊的汤面上。

手机屏幕亮起。

邬思乔发来的照片占据了整个视野:那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红木圆桌,巨大的澳洲龙虾和色泽红亮的鲍鱼占据了C位,背景是模糊的、举着红酒杯的衣香鬓影。

殷灿言面无表情地按灭了屏幕。

她端起锅,走到垃圾桶旁,手腕翻转。

「哐」的一声闷响。那锅连汤带水的失败品,以及包装盒,被她毫不犹豫地倒进了黑色垃圾袋里。

她转身拉开衣柜,拽出那件也是全黑色的、长及脚踝的充绒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又将那条宽大的灰色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需要冷空气。

大脑因为高温和无所事事而变得混沌、烦躁,她急需一点冰冷的刺激来强制重启。

她走到门口,侧过身,用肩膀顶开那扇沉重变形的单元防盗门。门缝开启的瞬间,凛冽的寒气像看不见的刀片,直接刮在脸上。

这股风里,夹杂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上海那种湿润的、带着江水咸腥的阴冷,而是一种极度干燥的、混合了干枯落叶的腐殖气,以及附近平房区燃烧蜂窝煤时飘来的、呛人的二氧化硫味道。

院子里空荡荡的。

水泥路面上,厚厚的梧桐落叶被风卷得干脆作响,在空旷的地面上盘旋刮擦。

几栋灰砖黑瓦的苏式楼静默地矗立在灰暗的暮色中。几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透出橘黄色的暖光。隐约的,能听见电视机里传出的、春晚开场前那种特有的、高亢喜庆的背景音乐,还有不同声调的笑声。

不知是谁家的抽油烟机正在全速运转,排风口喷吐着白烟。热油爆香葱姜的味道、炖肉的浓香,霸道地钻进殷灿言的鼻腔。

那是属于别人的热闹。

殷灿言将下巴缩进围巾的褶皱里,双手插进深兜,踩着脚下脆裂的落叶,沿着坑洼不平的小路往外走。

走到大院门口。

传达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穿着军大衣、体型圆润的看门大爷正盘腿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折叠桌上,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瓶撕了标签的二锅头,那台只有14寸的彩色电视机正闪烁着雪花点。

大爷抬头看见全副武装的殷灿言,愣了一下。随即,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和一个憨厚的笑,举起手里的一次性塑料杯,隔着玻璃窗向她晃了晃。

殷灿言停下脚步。她隔着厚厚的围巾,对着大爷极其僵硬地、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立刻折返,而是走到大院门口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下。

光秃秃的枝丫像黑色的闪电,刺向阴沉的天空。

她站在树影里,视线投向大路尽头的那盏路灯。光晕下,偶尔有三三两两晚归的人匆匆路过,手里提着红色的礼盒,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聚散。

她在等。

等那个今天一早因为「部委春节值班」而匆匆离开的身影。

尽管,如果有人问起,她绝对会说,她只是出来透透气。

不知过了多久,雪落了下来。

不是「柳絮因风起」的鹅毛大雪,而是那种,细小的、冰冷的、「撒盐空中差可拟」的雪籽,夹杂在凛冽的北风里,斜斜地、密集地,抽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将空中撒落的「盐粒」映射成「金币」。

殷灿言依然站在老槐树下,抬眼望着远处。

突然,一束灼目刺眼的远光灯,猛地撕裂了院门口的黑暗,横扫过她头顶老楼的二层窗户。

殷灿言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身体压进老槐树粗粝的阴影里,像一只被探照灯捕获的夜行动物。

一辆漆黑的、挂着「京AG6」牌照的红旗轿车,静默无声地滑入大院,稳稳地停在了老槐树旁的空地上,在这片充满书卷气和生活气息的老旧社区里,显得刺眼、突兀,像一个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的冰冷烙印。

车门打开。

顾臣戈从后座迈步下来。

他身上披着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军绿色俄式大衣,领口被竖起,遮住了他半张脸,将他的神色深深埋进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走向楼门。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对着车窗玻璃后的某处颔首致意。

然后,那辆代表着「权力」的黑色幽灵船,在原地无声地调转车头,像退入深海一样,滑出大院,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

顾臣戈独自一人,站在老槐树下,身形被上方昏黄的路灯拉长、扭曲。

他走得很慢,步履凝滞。每走几步,就要停顿一下,仿佛脚下那段早已走过千百遍的石板路,此刻却变得异常漫长、艰难。

就在这时,殷灿言的耳朵捕捉到一阵声音。

那声音被凛冽的寒风几乎完全吞没,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撕心裂肺的湿滞。

咳嗽声。

她看见,路灯下,顾臣戈的影子猛地腰斩。

他不得不伸出手,猛地扶住身旁那根冰冷的、漆皮剥落的电线杆,深弯下腰,剧烈地、无法抑制地咳喘起来。

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一次痛苦的、从胸腔深处炸开的痉挛。

他的背脊在昏黄的灯光下,完全弓起,像一张被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瞬间拉满的、濒临断裂的硬弓。

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死死地裹紧、按压着身上那件厚实的军大衣。

那不是御寒的动作。

那更像是一个徒劳的、挣扎的姿态——试图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压制、去捆缚住那个在他自己身体内部,正在疯狂造反、不受控制的猛兽。

殷灿言的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停滞。

她藏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在风雪中,独自一人,与身体里的痛苦进行着私密搏斗的男人。

过了很久。

那阵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依然扶着那根电线杆,大口地、贪婪地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巨大而凌乱的白雾。

殷灿言的心脏,也跟着那团白雾,一点一点地揪紧。

他在原地站立了足够长的时间。

直到他的呼吸,终于彻底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他缓慢地,直起了腰身。

深吸了一口那冰冷的、夹杂着雪籽的空气。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径直投向二楼,那扇她所在的、漆黑一片的窗户。

他的眼神里,在那一瞬间,泄露出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表情。

他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整理着被寒风吹乱的衣领。

又拍打着大衣上那些并不存在的雪花。

然后,他对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弧度。

他转过身,向着单元楼门口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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