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煤气灶打火时,那一簇沉闷的爆燃声。紧接着,是一阵极细的水流声,随后是金属壶底接触火焰的轻微膨胀声。几分钟后,是水壶烧开的瞬间,那声尖锐的哨音刚刚冒头,就在零点一秒内戛然而止,像是尖叫前一秒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声音戛然而止。
殷灿言猛地坐起身。
她抓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木地板上,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
窗外惨白的星光,经过楼下积雪的反射,化作一层液态的银霜,冷冷地铺在陈旧的地板革上。
隔壁的房门虚掩着,漏出一道昏暗的缝隙。
殷灿言屏住呼吸靠近那道光缝。
顾臣戈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逼仄的阴影里。
他披着军绿色大衣,手里端着那个白色搪瓷缸子,脊背微微佝偻着,肩膀在每一次呼吸间,都在抑制不住地、细微地颤动,像是在抖落肩头积雪的青松。
「顾……臣戈?」
殷灿言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撞碎在玻璃上。
顾臣戈的身体猛地僵硬,过了两秒,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滞涩,仿佛关节被锈蚀。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还在冒着滚烫的热气,水面剧烈晃动,溅了几滴在他的手背上,但他毫无知觉。
借着厨房里那盏昏暗的小灯,殷灿言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身后的料理台上。
那里,赫然摆放着一个拧开了盖子的、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广口塑料药瓶。
在它旁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七八个一模一样的备用药瓶。
殷灿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即使没有标签,她也认得这种特殊的防儿童开启设计瓶身,认得倒在顾臣戈掌心里那两片椭圆形的白色药片。
右佐匹克隆。
强效、非苯二氮??类镇静催眠药。
当年在华尔街,也是这样的深夜。当她连续七十二小时盯着大盘,眼球充血、精神濒临崩溃时,她的私人医生曾极其严肃地给她开过半瓶,并警告她:「Coilia,这是最后的手段。如果你不想产生药物依赖,毁掉你的神经系统,就离它远点。」
而现在,顾臣戈的台面上,摆着整整**一排**。
「你……」殷灿言看着那一排空了一半的瓶子,喉咙发紧, 「……吃这个?」
顾臣戈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把药瓶藏起来,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疲惫地垂下眼帘,将手中的搪瓷缸子放在料理台上。
他靠向身后的流理台,双手撑住台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身体的重量。
「严重的神经衰弱。」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像含着一把沙砾。
他看着她,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爷爷走的那年,落下的毛病。」
他抬起手,蜷起食指和中指的指节,用力地、近乎自虐地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挤出去。
「只要一闭眼……」他眉心拧成「川」字,手指在太阳穴上狠狠地碾磨着,「脑子里,就有几千只蝉,在叫。」
「喝不了茶,喝不了咖啡。」他自嘲地牵了一下嘴角,「一喝,心脏就撞击胸腔,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他睁开眼,那双白天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一片浑浊的疲惫,燃烧着痛苦与过载的废墟。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排白色的药瓶上点了点。
「每天,只能靠这个,强制关机。」
「这里面……」他动作迟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装的东西,太多了。」
「恒景东方的烂账,中东油田的国际纠纷,搜神计划偏离的轨道……」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殷灿言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还有你。」
「它们挤在一起,吵得厉害。」他低下头,看着手中渐渐冷却的水杯,「它们,不让我睡。」
殷灿言站在门口,身上裹着大衣,手脚贴着热敷贴,周身却依然冰凉。
顾臣戈没有再说话。
他手腕一抖,两粒药片落在干燥的掌心。
他仰起头,手掌托起那两粒白色的药片,抬手就是往嘴里送,另一只手举起搪瓷缸,里面自来水管里刚接出来的冷水,甚至还能看到杯壁上凝结的细小水珠。
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他干裂嘴唇的前一秒。
一只手,横空伸了过来。
那只手纤细、苍白,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死死地按住了他抬起的手腕。
顾臣戈的动作骤然停滞。杯中的水猛地一晃,溅湿了他袖口上的「蜈蚣」。
他保持着举杯的姿势,抬起眼皮,目光顺着那只手,移到了殷灿言的脸上。
殷灿言没有看他,目光只盯着那个杯子。
她手指用力,从他因为错愕而微微松劲的指缝间,强硬地抽走了那个搪瓷缸子。
她转身走到不锈钢水槽边。
手腕倾斜,翻转。
「哗啦——」
冰冷的自来水冲击着不锈钢池壁,发出急促的声响,旋即流进下水道。
她走到墙角,拎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老式红色暖水瓶,拔开软木塞。
一股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而起,模糊了她在黑暗中的眉眼。
她先往搪瓷缸里倒了一半滚烫的开水,热气瞬间温热了冰凉的杯壁。接着,她拿起桌上那个玻璃凉水壶,兑入一半凉白开。
她停下动作,并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抬起手背,贴在粗糙的搪瓷杯壁上,停留了两秒。
温热。不烫,也不凉。
她转过身,将这杯水,轻轻地推过料理台,推到了顾臣戈的手边。
随即,她的手伸进那件裹在身上的大衣口袋里。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摸出了一板银色的铝箔药板,板上的药片只剩下最后几粒。
她熟练地用大拇指一顶,「咔」的一声脆响。
铝箔破裂,一粒小小的、圆形的白色药片,掉落在她的掌心。
她将它轻轻放在了料理台上,就在顾臣戈那两粒药片的旁边。
白色药片静静地停在那两粒椭圆形的佐匹克隆旁边,像是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同类。
劳拉西泮。
顾臣戈看着台面。昏暗的灯光下,三粒白色的药片静静地躺在一起。一大,两小。
他又抬起头,看着殷灿言。她脸上那些精致的妆容早已洗净,露出了眼底淡淡的青黑,和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皮屑。那是一张卸下了所有防御的、疲惫的脸。
她指了指那粒药片。
「我也病了。」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厨房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里,像一声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回响。
「我们,现在是病友了。」
顾臣戈低下头。
他握着手里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水,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又看着台面上那三粒紧紧挨在一起的、代表着失眠、焦虑与痛苦的白色药片。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抓起台面上的药片——他的两粒,和她的那一粒——摊在掌心。
然后,他把劳拉西泮还给她,又将那个搪瓷缸子递到了她的嘴边。
殷灿言愣了一下,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水,将自己那一粒吞了下去。
随后,顾臣戈仰起头,将剩下两粒药片扔进嘴里,将杯中剩余的温水,一饮而尽。
凌晨三点十五分。
两人走出了厨房。客厅那张旧织物沙发,中间的弹簧有些塌陷。他们坐下的时候,身体因为重力的作用,不由自主地向中间滑了一点,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大片大片的鹅毛雪,无声地、温柔地覆盖着这座沉睡的城市,填平所有的沟壑与伤痕。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开始上涌。顾臣戈的身体开始失去重心,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眼镜滑到了鼻梁下方。
「……如果……搞不定恒景的烂账……」他的声音变得浑浊、黏连,像是在梦呓,「玄戈号的电池……」
「……搜神三期预算……批不下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眉头死死锁着,像是在梦里还在与人争辩。
「……不能……停……」
殷灿言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雪
「睡吧。」
她的声音轻柔。
「我在。」
像是听见神谕,顾臣戈的呼吸频率,终于变得沉重、绵长而均匀。
他的头失去了支撑,向一侧歪倒,重重地,靠在了殷灿言单薄的肩膀上。
殷灿言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一动不敢动。
借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异常明亮的星光,她看清了他近在咫尺的脸。
看清了他眼下那片连镜片都遮不住的、触目惊心的浓重乌青。
还有即使在深度睡眠中,依然聚拢着,刻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的眉头。
随即,她慢慢放松下来,任由这个男人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刚才厨房里的红糖姜味,将她包围。
鬼使神差地,殷灿言缓缓抬起手。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颤抖着,慢慢靠近他的眉心,想去抚平那道皱褶。
最终悬停在他的皮肤上方,只一毫米的距离。
她感受到了他皮肤散发出的微热。
最终。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在触碰到他之前,停住,慢慢地收了回去。
转而,她拉过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一角,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调整了一个姿势,让自己的肩膀更平稳一些,好让他能睡得更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