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交易吧,江渝。很简单。” 那声音带着恶魔般的诱惑,“把你肚子里那个不该存在的‘孽种’献出来,用它小小的、不洁的生命能量,我就可以立刻停止声波,放开渔网,饶你的沧澜不死。我甚至可以让你和他,一起离开这里,获得‘自由’、”
“用一颗尚未成型的心脏,换你挚爱的性命,换你们的未来。这很划算,不是吗?”
用孩子……
换沧澜?……
这个念头如同最毒的诅咒,瞬间侵入江渝的脑海。
他看着远处在痛苦中挣扎的沧澜,看着祂胸口那片急速黯淡的鳞片,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冲动涌上心头
——答应它!
只要沧澜能活下来!
不!!!!!!
另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尖叫。
那是他和沧澜生命的延续,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是他们在那个星光璀璨的夜里,共同许下的未来的见证!
就在他心神剧烈震荡,意识几乎要被这恶毒的提议吞噬的刹那——
“噗嗤——!”
一声血肉被强行撕裂的、沉闷到极致的响声,盖过了世间一切声音,无比清晰地,炸响在江渝的耳畔,炸响在他的灵魂里。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生生掐断,彻底凝固。
江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视野里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褪色了,模糊了。
看不见了。
只剩下远处礁石上,那柄闪着幽冷寒光的鱼□□箭。
精准无比地、深深地,贯穿了沧澜的胸膛。
箭头甚至从祂背后透出了一小截,滴滴答答地落下混合着淡金与蔚蓝色的血液,在灰暗的礁石上,晕染开一小片凄艳而残酷的色彩。
沧澜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祂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柄致命的凶器,看着那片祂与生俱来、代表着生命与力量的护心鳞,在箭矢周围碎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
最后的光芒,如同摔碎的星辰,急速湮灭,彻底黯淡下去。
祂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悬崖上那个身影。
那双幽蓝的、曾为他模拟星月、盛满温柔与悲悯的瞳孔,此刻像被狂风骤雨彻底浇灭的灯塔,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抽离,迅速被一片虚无的、冰冷的死寂彻底覆盖。
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再唤一次他的名字,想再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却只涌出一股泛着微弱星辉的血液,顺着祂苍白失色的下颌,蜿蜒滑落,像一道永恒的泪痕。
然后,祂向前踉跄了一步,仿佛还想再靠近他一点,却再也支撑不住这破碎的躯壳,直直地、沉重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礁石上,再也没有丝毫声息。
啪嗒。
江渝仿佛听到了一声轻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
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光,最后一点与这个世界的美好连接,彻底碎裂的声音。
江渝再也听不到贝壳里空灵安抚的天籁了。
江渝再也闻不到海风带来的、带着沧澜气息的自由味道了。
他的世界,在他眼睁睁的注视下,从五彩斑斓,瞬间坍缩、崩塌、粉碎,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永恒的、冰冷的黑白默片。
“……澜?”
一个极其轻微、破碎到几乎不成立的气音,从他喉间挤出。
没有眼泪,没有嘶喊,巨大的悲痛已经超出了他身体能够表达的极限,反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平静。
他脑海中,K.O.S.那清冷的声音再次浮现,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纯粹的、无目的的‘爱’的能量,是击破一切虚妄的唯一武器。你的信念,就是钥匙。”
信念?
他的信念,是沧澜眼底的星光,是掌心符文的暖意,是来世柴米油盐的约定。
而现在,他的信念,在他眼前,被残忍地、彻底地、冰冷地……扼杀了。
他看着那些依旧缠绕在沧澜毫无生气身体上的黑色触手,看着悬崖上面目狰狞狂热的村民,看着远处蓝濠那骤然亮起、仿佛看到建立在他的覆灭之上的希望的疯狂眼神,再感受着腹中那个与他们血脉相连、似乎也感受到巨大悲恸而剧烈躁动、仿佛想要挣脱出来的小生命……
江渝忽然笑了。
笑容纯净得如同初生婴儿,凄美得如同月下昙花,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嘲弄命运、燃烧灵魂的疯狂。
仿佛暴风雨中,最后决绝盛放的、染血的蓝玫瑰。
他不再需要任何犹豫,任何交易。
墨斯朗的诱惑,在此刻,变成了一个可笑而卑劣的玩笑。
他用尽灵魂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不再看向任何人,只是对着这片污浊的天地,对着那吞噬了他一切希望的大海,发出了他生命最后的、震彻灵魂的呐喊:
“你们要的答案——!”
“我们用生命给你们——!!”
话音未落,他猛地、决绝地挣脱了抓住他的村民,不是被拖拽,而是主动地、义无反顾地,抱着腹部,向着悬崖之下,向着那道倒在礁石上、已然失去所有温度的银色身影,纵身跃去。
“江渝!!!你!!!”墨斯朗又惊又怒的吼声被狂风扯碎。
在空中坠落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慢得像一场凌迟。
江渝怀中,那些他视若生命的画稿飞散出来。
在沧澜残存的、最后一丝最纯粹的力量共鸣下,在江渝那超越生死、穿透虚妄的极致爱意牵引下,每一幅画上的鲛人都“活”了过来,挣脱纸面,发出无比璀璨而哀伤的粉蓝色光芒,如同无数蓝色的、泣血的诗歌与挽歌,温柔地环绕、托举着坠落的两道身影,试图为他们谱写出最后一曲永恒的安魂。
与此同时,沧澜心口处,那片已然破碎、黯淡的护心鳞,仿佛回应着爱人最终的同频共振,竟爆发出了一丝微弱却无比纯粹、如同超新星诞生刹那般的炽烈光晕。
那光芒如此悲伤,如此圣洁,瞬间驱散了墨斯朗的黑色触手,净化了那污秽的声波,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甚至短暂地、温柔地,照亮了这片阴霾的天空与愤怒的、呜咽的大海。
光芒的核心中,江渝准确地、轻柔地,落在了沧澜冰冷的身边。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只已经无力回应他的手,十指交扣。
然后,他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对方沾满血污、却依旧完美得令人心碎的侧脸。
仿佛只是睡着了。
两人的身影,在那片哀婉的粉蓝色星辰与护心鳞最后回光返照的炽白光芒笼罩下,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泡沫,与随波浮沉的、蕴含着他们所有记忆、爱恋与泪水的珍珠,一同缓缓地、安详地,沉入深邃的、包容一切也埋葬一切的大海。
海面,在极致的喧嚣与绚烂之后,陷入了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