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等待时,江泊书便闻到了似有似无的血腥味,只是因为太过浅淡,才使他没将其放在心上。
而同叶行序这一路走来,这番腥味便愈发浓烈,直到来到终点,这份血腥气才到达了顶峰,浓度高得连江泊书这种出过不少血腥现场的刑警也忍不住皱眉。
死的人太多了。或重叠或分散,而且都还很新鲜,甚至还能看到有血从伤口处流出。
他不改握枪的动作,往血河处踏出一步:“……这些人是……”
叶行序在他身边悠悠解释道:“这批人,三分之二是我杀的。”他抬手,指向向了江泊书脚边一位死者。
那人眼球外凸,死不瞑目。
江泊书缄默不语,低头看了眼“这批人”的其一的着装。
光看衣着的话,倒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很快,江泊书便发现了异样的地方。
在这一范围内的死者,衣着虽各有各的不同,可无一例外,胸前都扎着一枚徽章——美洲豹。
江泊书将视线从这一范围内的死者上挪开,走向前方不远处的死人堆。
这一批死者的徽章果然不一样了,而是凤头卡拉鹰。
“这批人,五分之一是我杀的。”叶行序站在他身侧,再次开口。
江泊书偏头看他,心中的疑虑与没由来的烦躁被放大到了极致:“所以你究竟想表达些什么?这些人都是那一方的?”
叶行序收了脸上的笑意,声音也没了先前的悠然:“墨西哥军方和公安厅都在抓的组织主要成员。”
“你是在说——”江泊书忽地明白了什么,瞳孔倏然缩小。
“你也猜到了吧,泊书。”叶行序道,“我们这组织,早就死于内讧了。”
“……”江泊书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周遭倏然变得寂然,将此地衬得更像一番血色地狱。
好半晌,江泊书才开了口,声音低了很多:“……这个消息很容易被猜到。早在行动开始前的一个多月,我们就知道了大概情报。你们这组织的领头人里卡多因为年岁渐长而又子嗣平庸的缘故,手底下的人都在蠢蠢欲动着,甚至不惜杀了重洋之外的里卡多心腹卡洛斯……”
现在来看,最初的那桩案件,才有了清晰的面貌。
他须臾间又望回叶行序,语气中带了几分迟疑:“所以你带我来着,是想……”
叶行序唇边浮现出几分笑意:“理应来说,这些组织机密性的内容我不该和你说的,但现在嘛……呵。”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没等江泊书问出“你笑什么”,他便又道,“跟你谈谈,也没什么问题了。”
叶行序绕着这些死者走了半圈:“你应该也观察到了吧,他们的胸前都佩着一枚徽章。凤头卡拉鹰的,是我直属上司这一队的。而美洲豹的,就是里卡多的了。”
江泊书不语,听他继续说着。
“你们国际上的情报虽然有,但应该也没多详细。让我想想……公安厅的案件应该只推进到了卡洛斯那里吧。”叶行序看着他,“时间还充裕,那我就和你详细说说了。”
·
四十五天前,墨西哥伊达尔戈。
“卡洛斯的事,谁做的。”
早晨六七点的时候,太阳初升,阳光还纯净着,透过外窗映入屋内,为整个会议室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圣洁色调。
然而此时会议室的氛围,可丝毫不美好。
参会人员因为首位之人的一番话,顿时骚动了不少,声音都不大,像是苍蝇扑翅膀时发出的声响。但眼神交来换去许久,却没有一个人发表自己的意见。
“里卡多老板您还来问我们?‘序以’最近不是去过一次中国吗。”在扑翅膀的细碎声响声中,一位中年男子的声音格外明显。
参会人员们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不约而同地望向会议桌右侧的叶行序。
叶行序向那位男子投以一个虚情假意的笑:“您看这话说的,我去中国是因为要找我情人,哪有闲工夫又杀人又刻字的。”
那位棕发男子冷笑:“什么情人,是警察吧。”
江泊书的事,这里的人都浅略地知道一些。但了解的不深,都只是对江泊书的身份有个粗略的认知。
叶行序摊手:“我情人是中国警察,不才是最好?况且米格尔先生都还没说什么呢,你一个蜂鸟组的,还指指点点上了?”
他这话说的实在不好听,棕发男子的脸色变了又变,还是蜂鸟组副组长劝了他一句“这中国人说话一直这样”,才忍住没发作。
“况且呢,”叶行序笑道,“里卡多老板真正想慰问的,应该不是卡洛斯吧?”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叶行序说的这番话确实不错:现在距离卡洛斯示威事件已经过去了快一周,里卡多要是真的有心为卡洛斯讨说法,就不会等到现在才提出来说了。
“所以,”叶行序悠悠道,“是瓦伦蒂娜小姐出事了吧。”
如果说方才沉默的会议室像一潭死水的话,那么叶行序的这一番话,就如同一块巨石般,激起了万丈水浪。
棕发男子拍桌道:“你这是承认了?!”
叶行序上下扫了他两眼,“呵呵”两声:“您可真是不留余力地要给我扣黑锅啊,我只是说了自己的猜测,您却急不可耐地来质问我……是您想找个替罪者?”
棕发男子愠怒:“你这是在反咬一口!”
“你少说点吧,埃米利亚诺。是你自己一直在把矛头指向‘序以’,我看你倒更害了瓦伦蒂娜小姐的人。”自己的副组长一直在被指控,凤头卡拉鹰组长自然也不能旁观。
“都安静!”首位上的老人吼了一声,会议室内的众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老人锐利的目光扫过方才起争执的两人,缓缓道:“卡洛斯的事,我是很悲痛的,也很愤怒。但瓦伦蒂娜的事不是你们能随便谈论的,她最近只是害了一点小病,在修养而已。她作为我的女儿,你们未来的老板,是绝对不可能出事的!”
“还有,”他的视线倏地移到叶行序脸上,像一根钉子,钉实了叶行序,“你是怎么知道瓦伦蒂娜的事的?”
叶行序从容道:“我先前说了啊里卡多老板,猜的。”
老人冷笑一声,并不回话。
他闭了闭眼,随后疲惫地一摆手:“散会吧。”
·
江泊书听完这一番故事后,心里只有一个疑问:“所以,卡洛斯到底是谁杀的?”
叶行序笑着看他:“我啊,当然是我。字也是我拿刀刻的,好累啊。”
“……”江泊书道,“你到底偷摸着回了多少次国?”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叶行序究竟回来“看”了他多少次。
这种被人监视着却丝毫不知情的感觉,当真是叫人脊背发寒。
叶行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放心,也不是每次都去看你。”
他没等江泊书再说些什么,便有自然地岔开了话题:“你应该还在好奇瓦伦蒂娜的事吧?”
江泊书虽然对这件事还心存不满,但介于正事在前,他还是点了点头:“她是组织下一代领导人?”
叶行序应了声:“不是我侮辱女士,主要是这位瓦伦蒂娜小姐的能力实在太过平庸,性子也优柔寡断,实在是不适合当一个犯罪组织的领导人。若非是因为这点,组织内部也不会有内讧。”
“所以你们对瓦伦蒂娜下手了?”江泊书道。
叶行序摇头:“我怎么可能会对女士下手呢。不过瓦伦蒂娜确实是出事了——蜂鸟组他们干的。估计是想趁着卡洛斯这一个风口,除掉继承人的同时也嫁祸给我们。”
现在来看,卡洛斯示威案似乎明了了许多,但江泊书心中却还有许多疑问没被解开:为什么这两批人会到这里混战;为什么不见凤头卡拉鹰组长的身影;组织里的其他人又到了哪里……
正思索时,忽然又见到叶行序抬头,望向远处的市中心。
江泊书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问道:“你看什么?”
叶行序笑着:“看看我给你的‘惊喜’,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