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的哥哥不光迟钝,还很可爱呢。”
叶言羽耳尖泛红,下意识想反驳,但对上快斗那双含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哽住了。
黑羽快斗见逗得差不多了,一秒就换了新话题,“说实话,我本来更担心哥哥不会说日语,或者走丢呢。”
叶言羽别开视线,主动坐在了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褶皱,低声说:“我一直在学。”
快斗望着他侧脸的轮廓,笑意渐柔,“那可不可以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比方说信件?”
叶言羽面对快斗的询问,眼睫颤动了一下,指尖顿在床单的折痕处。
他起身走向了行李箱,小心的把它放平,滑开拉链,在快斗疑惑的注视中,慢慢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占满整个行李箱的手写信件,如雪片般铺展在眼前,每一封都按日期整齐捆扎,边缘有些已被摩挲得发毛。
快斗震惊之余,离开了椅子,半蹲在箱前,神情颇有些难以言表。
“……你比我更像是他们的亲儿子。”
黑羽快斗的语气里不带丝毫的嫉妒,反而是借着调侃的方式,来掩饰自己对哥哥的心疼。
叶言羽:“……”
可他并不知道快斗的真实想法,只以为弟弟是觉得爸妈偏心。
所以,他从中抽出最早的一封,信纸泛黄,字迹不是他的,而是由他人代写的,收信人写的是“养父亲启”。
“其实,我和爸妈的真正见面是在五岁的时候。”
“可我不知道,在我满三岁时,他们就已经通过单面玻璃见过我了。”
“三岁见面是看他们愿不愿意领养我,五岁的见面,是看我愿不愿意被领养。”
快斗一边听哥哥柔声的讲述,一边看着那些被妥善保存的信件,小心的拆开了一封信件。
信纸展开的瞬间,掉出了一个墨西哥的明信片,里面的内容映入眼帘,是母亲熟悉的字迹。
‘今天快斗学会了骑自行车,摔了三次也没哭。’
‘我也吃到了一家小小的玉米卷饼店的烤玉米饼,很香。’
‘我更想让你吃吃看,这家的口味偏甜,你应该会喜欢。’
信的内容很好,说的也很温馨,突兀的是在信的末尾,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
——信的内容已通过审查,下次回信请前往Prince Charles Drive,NW4 3FP(二楼的篮球店)
快斗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神情凝滞,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冷意。
那行字就像是某种隐秘的烙印,沉默地刻在了无数封家书的末尾。
叶言羽察觉到快斗情绪的变化,脑袋向他靠过去,在看到那行字后,习以为常的解释道。
“自我五岁开始写信,爸妈和我的每次回信都需要经过审查,才能寄到对方手上。”
“寄信的地址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回回都要更换。”
“我就是这么学会交流和懂得常识的。”
快斗没有半点觉得开心,反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些简单又普通的日常,原以为是温情的传递,实则是精密筛选后的残片。
他望着叶言羽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这箱信件不是亲情的见证,而是一座座沉默的牢笼,将哥哥囚禁在审查制度的高墙之内。
每一次笔迹的交错,都是训练顺从的体制,每一封回信,皆是在规则缝隙中艰难呼吸的证据。
他心痛的几乎难以成声,合上信封的指尖,正在止不住的发颤。
叶言羽却只是抽出明信片翻面,背面是一张手绘的简笔画,歪歪扭扭地勾勒出四个人牵着手,站在太阳下的模样。
“每回接到信和明信片,我都会把爸妈和你画进去,因为我知道这份幸福是独属于我的。”
“当看到你不知道我的存在时,我还很担心你不会接受我呢,可你比想象中要温柔。”
快斗喉咙发紧,视线落在那幅稚拙的画上。
他甚至都能够想象到,那个五岁孩子如何在异国的夜晚,就着昏黄灯光一笔一划勾勒这幅画面的模样。
叶言羽在说起这些事情时,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满足。
他脸上的笑容像春日融雪般清澈,映着眸光里的光点,给了快斗一种近乎撕裂的疼。
那笑容越明亮,就越发衬出背后阴影有多么深重。
快斗清楚的明白,叶言羽不是不懂得痛苦,而是早已学会在荒芜中种花。
他把审查的字句、更换的地址、沉默的等待,都酿成了信纸间微小的欢喜。
而那份被刻意压下的委屈,也在自我意识里变成了对期待亲情的唯一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