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儿再看,我先帮你找到路,好不好?”她看出他有点急躁,明显是耐着性子在跟她说话,“什么城市,你要去哪里?”
周清霭的心忽然静了静。
“我爱你。”
她不知自己怎么会冒出这句话的。可是又好像只想说这句话。
“……我也爱你。”罗晓澍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所以我现在很担心你,让我帮你快点去到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嗯。”周清霭又有点想哭。
“你先把镜头转一圈,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标志物……”
网络并不顺畅,卫星图打开很慢。罗晓澍表面镇定,其实心里万分焦急,想到她一个人黑夜里在陌生的地方迷路,心头的焦虑成倍放大,只恨不能立即飞去她身边。
经历了反复确认和两度断线,周清霭终于走上了正确的方向,很快就遥遥看到了那幢照片中的白色居民楼。电话两端的两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本以为这不知几线的小城可能卫星图也搞不定,没想到还真能找到。
罗晓澍却还悬着心。
“你小心看路,路上有别人吗?”
“没有。”周清霭拿着手机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路人。这里真的好安静啊。咦,我看到星星了。”
“哇,好多星星!”
罗晓澍听见她兴奋的声音,镜头正朝向夜空:“你能看见吗?星星好亮啊!”
镜头里有模糊的路灯光,并不能看见星星。罗晓澍轻笑:“没事,再过7个小时,我就能看到你现在看着的星空了。”
“……你真会说话。”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似乎还小小抱怨,“你天生就这么会说话吗?”
“你嗓子有点哑了,是不是太累了?先少说一点。”
“你嫌弃我了,嫌我声音难听,我就知道。”
“我没有。清霭,只要你好好的,肯跟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的声音陡地一提:“呀!”
罗晓澍头皮一炸,几乎跳起来:“怎么了?”
“不,不知道,好像是只猫?突然从我脚边窜过去,吓了我一跳。”周清霭有点喘,“还好还好,幸好不是狗。”
“你怕狗吗?”
“有点,大狗的话,这种时候跑出来不是很吓人吗?猫猫就好很多。”
她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娇软,听得他的心也柔软起来。恍惚间,那场争吵仿佛从未存在。
“清霭。”
“嗯?”
“小心看路,先别看星星了。”
“我看着呢。”
“现在不害怕了?”
“不怕啊,有你陪着我呢。”
罗晓澍抿住唇。“那你不要丢下我。”
“我没有。对不起。我错了。”
不知怎么,这种时候,道歉也变得无关紧要。两人在屏幕里对望,忽然都有些想哭。
没有变。他没有变。她对他的心也没有变。
周清霭想,她怎么会想要离开他呢?不。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想离开他。她会尽一切努力让自己能够和他在一起,在一起,不管去往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终于走到了。白楼底层是一个院子,有栅栏门,并未上锁。周清霭推门进去,按照门牌号找到了楼栋。
“……先不要挂,我陪着你上去。”罗晓澍看到她进楼道,声控灯一明一灭,心仍未放下。
“嗯,我不挂,你陪着我。”她声音柔软,像是完全平静了下来。
快要走到六楼时,周清霭忽然停住脚步。
“晓澍。”她似乎有少许犹豫,可还是望着他,轻声说,“你别怪我妈妈。”
“我没有啊。”
“我是说,她对你说的那些话。”她抹了抹眼睛,“她是从她的角度去替我考虑的,就可能,考虑不到你。”
“我知道,其实她也没说错。”
“虽然她不理解,也不愿意支持我,可是她现在升职失败,爸爸又再婚了,我也不听她的话了,她一定很难过。”
“我,我还是想要支持一下她,我,我做不到不管她,你明白吗?”
“我明白。”罗晓澍静静地望着她,“你去吧,我都陪着你的。”
门开了。
“妈妈!”
罗晓澍听见她叫了一声。镜头里一阵混乱,很快便是灰白的天花板,应该是她把手机放下了。
“你到这来干什么?”贺燕玲没好声气,“谁让你来了?”
“谁让你不开手机!谁让你一声不吭跑到这里来!是你先玩失踪!”
喂喂,你这语气对吗?罗晓澍听得心惊胆战。
周清霭还在嚷嚷:“吴阿姨说你晕倒了!体检好多不正常,也不去医院检查!我还能不回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贺燕玲声音冷硬,一句句连珠炮似的打出来,“你大了,嫌我管你管太多,又是闹退学又是换专业,话说得一套一套的,你有主意得很呢,哪点把我放眼里了?我叫你回来干什么?你能干什么?”
她越说越大声,“别以为你在德国待了一年就了不得了,专业申请到了吗?男朋友不是跑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说吧,好好地跑回来干什么?机票钱不是钱?”
“我担心你不行啊!”
周清霭大声喊出这一句,如此大声,震得自己的耳朵也嗡嗡直响。
房间里忽然静寂下来。仿佛一切沸腾的情绪在到达顶点后,陡然陷入一种虚空。
贺燕玲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她脸上的烦躁还在,神色却更显疲惫。好像被这一句话击中了什么,失掉了先前的气势。
“妈妈?”
“担心有什么用。我不指望你。你回来也没用。”贺燕玲似乎是喃喃着说了这几句,忽而又提高声音:“你回来有什么用?还不够添乱的。”
在陌生的房间里,陌生的灯光下,她看起来瘦小而憔悴。灯光照亮她额头的皱纹,白发也如此清晰。
周清霭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妈妈,我可以拥抱你。
她走上前去,抱住了妈妈。十五岁之后,母女间再没有过这样的接触了。她已经比妈妈高了。妈妈的身体瘦削而僵硬,带着一种倔强的抗拒。可是周清霭没有放手。
“妈妈,我在这儿呢。”她小声说。
怀抱中的肩膀忽然松懈了,伴着一些细小的颤抖。
罗晓澍听见一些隐约的啜泣声。他没有挂断,静静地望着一片灰白的屏幕。
不知过了多久,周清霭的脸重又出现在屏幕上。她望着他,眼睛微红。
“清霭?”
“没事。”她抹了抹眼睛,笑起来,像在安慰他,又像在安慰自己,“没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