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去时还有点紧张，特意斥巨资买了一盒避孕套放在包里，想着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人一旦不轨，争取把损失降到最低。

可去了才发现，想多了。

客厅里，目之所及全是各种型号的机器人本体，半组装的，拆卸了一半的，还有不少机械臂。三台电脑同时在桌上开着，屏幕上是看不懂的代码和跳来跳去的数据。

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待解决的bug清单，而任屹就坐在中间一张巨大的木桌前专注地敲着键盘。

周纯一摁密码进来时，他甚至没抬头。而门口摆着一双白色的拖鞋，标签还没拆。

她偷偷瞧了他一眼，又暗暗伸脚去比了比大小……正合适。

周纯一踩上就往里走，特意避开了那些她看不懂的零件。等坐到任屹身边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沓托福资料和一瓶泠泉。

那年暑假她每天都去找任屹，也每天都喝一瓶这个牌子的矿泉水。

那是任屹偏爱的水，如今，很快被朱川风买了回来。几年不见，包装还是老样子。

周纯一抄起一瓶，进屋搁到任屹面前：“差点忘了，任总还是喝这个吧，您喜欢的老牌子。”

从前不知道未来零件是任屹的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心思只放在他一个人身上就短视了——任屹提醒她了，他那一整个公司的单身男女才是块真正的肥肉，先把他伺候好了，回头……一窝端。

任屹的视线垂落上去，却带着一种陌生的疏离。

不久，他忽然问：“我爱喝这个么？”

“对啊，泠泉，过去六块一瓶的！”

“抱歉，不记得。”任屹淡淡说，“我现在喝六十一瓶的了。”

郑飞爽缓缓掀起眼皮，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清楚地写着：一一，坏了。这是冲你来的。

周纯一还能不知道吗，一边气得肝疼，一边还是一声不吭地挨着他坐上了沙发。

“那咱们说正事吧……”她拧开泠泉喝了一口，“听您姑姑说，您是最近几年在外面玩够了，现在想找人结婚，找不着，急了，是吧？”

任屹说：“还好。”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找不着？”周纯一指了指笔记本电脑，郑飞爽顺势抱到腿上做记录，散热口热风一吹，贴在腿上黏糊糊的，郑飞爽看任屹又解了一颗衬衫领口的扣子，问周纯一：“咱不然把空调打开吧，空调应该可以用了吧？”

“用是可以用……”周纯一迟疑着。之前没开只是因为商用电太贵，工作室还没正式营业，她想能省一点是一点。

咬了咬牙，还是冲外间喊：“小朱，把空调调到二十四度中风。”

任屹那间小公寓夏天永远的温度，周纯一对他笑笑：“任总，别急，一会就是您适宜的温度了。”

任屹瞧着她，没再说话。

郑飞爽看看笔记本，上面什么都没写，只记录着“任总想结婚，找不着，急了。”忍不住对他说：“任总，其实您的这种情况真的非常非常普遍，您千万不要为此焦虑。因为无论是恋爱的对象，还是普通的女伴，只找漂亮的都好找，但结婚就不一样了，结婚很现实，各方面条件都要匹配，因此特别难……这也是业内公认的，不然全国也不需要这么多婚介所了，所以……”

“所以我们这个行业收费才会有那么一点点贵。”周纯一两只手指冲任屹捏了捏，插了一句。

“可以理解。”任屹瞄着她，点了点头，“小周干了这么多年还没个老公，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周纯一脸一扭：“我不一样。”

“你比别人缺点什么？”

郑飞爽左右看看，立刻说：“不是缺，是因为我和小周是独身主义。其实干这行，肯定是老板有家室才比较容易开展业务，但我们一直没这么做，是因为真的不太想步入婚姻……”

又摆摆手：“但这不是说婚姻不好的意思……”郑飞爽尴尬地笑笑，“您想找个什么样的，尽管提。以您的条件，要求多高都不过分。”

任屹有点累了，斜在沙发里说了句：“你要是见过我之前交往的女朋友，就知道我的要求其实不高。”

周纯一感觉右眼皮跳的厉害，沉默地撑住头，听见郑飞爽问：“具体是多不高呢？比如长相、年龄、学历、收入……您可以给我个大概的范围。”

“长相和年龄都不是问题，就希望学历和智商高一点。另外，别太财迷了。”

“明白，不找捞女。”郑飞爽在键盘上敲了敲，“从经验上来说，一般我们都是推荐精英找精英，海归找海归，这样比较有共同语言。”

“可以。”任屹淡淡说，“听你的。”

“那收入呢？”

“收入是吧。”这个问题任屹想了一会，“个人资产九位数就可以了，多了也没必要。我的资产已经够多了。”

资产过亿的女人？周纯一忽的抬起头。

人家干嘛要来婚介所找男人？

“怎么了小周，有困难？”任屹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没什么含义，只有短暂的冷漠向她投来，周纯一与他对视了一秒，又低下头：“没有，能找。”

任屹的要求不多，她的大脑却闪入了一场短暂的空白。相视的这一眼，她也什么都没记住，只记住任屹眉骨多了一条疤。

它横在那，留着几针缝过的痕迹，已经被时间磨得光滑褪色，不近看，很难发觉。

这条疤从前是没有的……周纯一非常确定。

因为那一年，他们汹涌地接过吻。

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