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冬天干燥而寒冷,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过后,整个校园银装素裹。午后,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皑皑白雪上洒下淡金的光晕。
程野像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宿舍楼下厚厚的积雪里,回头冲着304宿舍的窗户兴奋地大喊:“默哥!樊潇!老韩!下来打雪仗啊!再磨蹭雪都让那帮小崽子祸祸完了!”
樊潇第一个响应,嗷嗷叫着冲了下去,很快楼下就传来雪球飞掷和两人大呼小叫的声音。韩云舟缩在温暖的宿舍里,戴着耳机跟女朋友李明音视频,对窗外的喧嚣充耳不闻,脸上挂着软乎乎的笑容。
陈默原本坐在书桌前看书,被程野那一嗓子打断了思绪。他合上书,走到窗边。楼下,程野和樊潇已经和隔壁宿舍的几个人混战在一起,雪球乱飞,笑声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程野穿着亮蓝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动作夸张地躲避、反击,爽朗的笑声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见,充满了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像一道阳光,穿透了陈默周身习惯性维持的安静壁垒。他很少参与这种集体性的、略显幼稚的娱乐活动,他的世界总是秩序井然,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但看着程野在雪地里奔跑的身影,那双总是盛满炽热情绪的眼睛此刻笑得弯起,陈默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想起小学时,也是这样的大雪天,程野会拖着鼻涕拉着他去操场,笨拙地团一个巨大的雪球非要塞给他,然后自己冻得小手通红,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那时候,他还会跟着跑一跑,虽然总是安静地跟在后面。
“默哥!发什么呆呢!快下来!”程野一抬头,恰好看到了窗边的陈默,立刻挥舞着双臂,脸上是毫无保留的期待笑容,嘴里呵出的白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陈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他知道程野看得懂他的口型。
他穿上外套,围好围巾,慢慢走下楼。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精神一振。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种久违的、属于童年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程野看到他,立刻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带起一阵雪沫。“你可算下来了!”他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他的手因为玩雪而冻得冰凉,却带着滚烫的活力,“走走走,咱俩一伙,干翻樊潇那小子!”
陈默被他拽着往前跑,有些不稳,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程野的手腕。程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雪仗很混乱。陈默并不擅长,他只是象征性地团了几个雪球,大多时候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程野和樊潇你来我往,偶尔帮程野挡一下“流弹”。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固有的优雅和克制,与周围疯跑笑闹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程野却毫不在意,他会把团得最结实、形状最好看的雪球塞给陈默,会在他被雪球轻轻砸中肩膀时,夸张地大喊“敢动我默哥!”,然后更加卖力地“反击”。他甚至会突然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坏笑着凑近陈默:“默哥,尝尝,可甜了!”在陈默微微蹙眉躲闪时,自己却突然哈哈大笑着把雪塞进了旁边看戏的樊潇的嘴里。
陈默看着程野孩子气的举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周围是寒冷的空气,喧嚣的打闹声,但牵着程野的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程野毫无保留围绕在他身边的热情,却像一个小小的暖炉,驱散了他心底惯常的孤寂和寒意。
他不需要像程野那样放肆大笑,也不需要投入地追逐打闹。只是这样站着,看着,感受着那份因他而存在的、喧嚣的温暖,就足够了。这或许就是程野带给他的,最珍贵的东西——一种允许他安静地待在热闹边缘,却不会被遗忘的安全感。
阳光渐渐西斜,雪地反射着瑰丽的光泽。程野玩得满头大汗,刘海被雪水打湿,黏在额头上。他跑回陈默身边,气喘吁吁,眼睛亮得惊人:“默哥,冷不冷?”
陈默摇了摇头,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动作自然,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程野僵了一下,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傻乎乎地看着陈默,忘了说话。
陈默收回手,视线转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雪景,轻声说:“差不多了,回去吧。”
“哦……好!”程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依旧紧紧牵着陈默的手,两人并肩踏着积雪,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走向他们共同的、温暖的归处。对陈默而言,这喧嚣的雪地,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竟也变得如同寂静港湾般令人安心。
——————————
元旦前夕,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思乡与期待的节日气氛。陈默站在宿舍窗边,看着外面零星亮起的喜庆灯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只是给家里发去了一条格式标准、语气疏离的祝福短信:“元旦快乐,勿念。”几乎可以预见到那边会回复怎样一段带着期望与压力的文字,他索性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放进口袋。
回去?那个充斥着无形压力、需要他时刻维持完美表象的家,他连片刻都不想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