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纸是一种特制的、厚实坚韧的纸张,上面的字迹并非墨水书写,而是用特制的刀笔刻写而成,每一个笔画都凸起于纸面。这是凡界一些盲人常用的读写方式,即便目不能视,也可用手指触摸阅读。
他没有动用灵识去“看”,而是像幼时那样,纯粹地用指尖,轻轻地、缓慢地抚过那些凸起的字迹。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神情专注而沉寂。
信的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无非是叮嘱他斩断尘缘,莫要牵挂,潜心仙道,父母自有去处,勿寻……字里行间,带着父母对儿子最深沉的、却也最残忍的期盼——希望他无牵无挂,在一个他们无法触及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
尽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当指尖再次感受到这些冰冷的、决绝的凸起时,孟白卿周身的气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低沉下去,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着,连挺直的脊背都微微弯了些许。
金旺旺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眼珠转了转,故意用轻快的声音打破这凝重的气氛:
“师兄!这孟府可真大啊!光这个院子就比我家的山洞大好几圈了!那个……你的房间在哪儿啊?带我去看看呗?我特好奇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肯定很有意思!”
孟白卿抚摸信纸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沉默地将信和玉佩仔细收好,放入怀中,然后站起身,声音有些低哑:“……好。”
他带着金旺旺穿过破败的庭院,来到了他小时候居住的东厢房。
与其他房间门窗破损不同,这间房的门上挂着一把已经锈迹斑斑的铜锁,窗户也紧闭着,虽然蒙尘,却显得相对完整。
孟白卿在门前站定,伸出手,似乎想推门,又停住。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抬起手,在门框侧方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处摸索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把冰凉的小钥匙。
这是母亲的习惯,为了方便眼盲的他进出,总是把钥匙放在固定的、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用钥匙插入锁孔,费了些力气,才将那把锈蚀的锁打开。
“咔哒”一声,锁开了。
孟白卿缓缓推开了房门。一股不同于外面霉味的、混合着淡淡樟木和尘封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的景象,让紧随其后的金旺旺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与外界的破败荒芜截然不同,这间屋子仿佛被时光小心翼翼地隔绝开来。所有的家具——雕花木床、书桌、衣柜、书架——都被人用干净的白布细细覆盖着,如同披上了一层圣洁的雪。地上没有杂草,没有积水,虽然也积了薄灰,却显得相对整洁。
孟白卿的灵识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白布覆盖的轮廓,与他记忆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走向书桌,伸手轻轻拂开覆盖的白布,露出了下面光滑的桌面。他记得,在这里,父亲曾握着他的手,一遍遍抚摸刻着大字的厚纸,教他识字;母亲曾坐在桌旁,柔声为他朗读那些她也不曾完全识得的晦涩典籍。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滑动,然后,触碰到了桌角。
那里,本应坚硬的直角上,包裹着一层早已硬化、但依旧能感觉出柔软内衬的胶质物。
不仅仅是桌角,房间内所有家具的边角、凸起的部分,甚至一些墙壁的转角,都被细心地包上了这种防撞的软胶。
他的脚步移动,灵识“看”到房间的墙壁上,在不同高度的位置安装着一些低矮的、打磨光滑的木制扶手。
那高度,正契合他幼年时的身高,是为了让他能在房间里自由行走而不至于磕碰或迷失方向。
书架上,那些他曾“读”过无数遍的、用特制纸张制作的盲文书籍,以及父母为他寻来的、带有凸起图案的启蒙读物,也都整齐地排列着,被仔细地一本一本用油纸包裹着,又以白布覆盖,保存完好。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仿佛有人在他离开后,花了极大的心思,将这片属于他的小天地,完完整整地、妥善地封存了起来,抵御着外界的风雨和时光。仿佛期待着或许有一天,游子归来,这里还能是他记忆中的港湾。
孟白卿站在房间中央,灵识缓缓扫过每一个被白布覆盖的轮廓,每一处被软胶包裹的棱角,每一条低矮的扶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能透过这些静止的物体,看到当年父母在此忙碌、担忧、又充满爱意的身影。
他的情绪不再像在父母房中那样低沉,而是陷入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追忆与恍然的凝滞。
原来,那些他曾经以为的、因他残缺而带来的沉重负担与过度保护,在剥离去当时的委屈与不解后,内里包裹的,竟是如此笨拙又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