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躲在阁楼里。
那里堆满了陈旧书籍的气味,和柔软浮动的灰尘。一扇窗,向着夜晚敞开。
楼下是热闹的人间。炒菜的滋啦声,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悠长调子,还有邻居电视里传来的模糊戏曲声。
年幼的林序把下巴搁在冰凉的窗沿上,安静地看着。他的身量是如此小,只能勉强让视线越过窗台。光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里流出来,温暖得像蜂蜜。
他看得太出神,一双小脚丫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晃着,沾了灰的拖鞋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
窗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跳下去……”林序用稚嫩的童声喃喃自语,声音又被风带走,“会像小鸟一样,飞到那些光里面去吗?”
这个念头让他轻轻打了个寒颤,随即把自己更紧地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守住眼前这一小片偷来的烟火。
末班公车,是个疲惫的钢铁盒子,在空荡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夜雾弥漫,给车窗蒙上了一层柔软的纱。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宽大的校服袖口滑落,露出清瘦的手腕。
林序望着窗外匀速倒退的街景,一个怪异的念头无声浮现,若这铁皮盒子从中裂开,是否会像饱食后般喟叹?
他伸出食指,想画点什么,却只是徒劳。于是,他挽起罩在外的袖子,用那柔软的布料,仔细地、一圈一圈地擦开一片明净。
霎时间,一个清晰的世界涌了进来。
面包店里暖黄的光,映照着刚出炉的糕点;穿着亮丽的少年少女并肩走着,分享着一副耳机;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吐出片刻的温暖白气……
他映在玻璃上的侧脸,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轮廓,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流光,也漾开一种近乎专注的憧憬。
这方小小的明净窗口,载着满目暖光,随公车平稳地滑过街区。
车辆沿着固定的路线行驶,并未理会那片温暖,不过片刻,便自顾自地拐入了一条昏暗的巷口。
窗外的沉寂还未持续一瞬,就被一阵粗暴的声响悍然打破。
酒瓶摔碎的爆裂声,男人粗哑的怒吼,紧接着,是女人被拖拽时,衣物与粗糙地面摩擦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声音。
他没有再去擦。只是看着雾气重新漫上玻璃,模糊了窗外那个分裂的世界,也模糊了他眼底刚刚亮起的光。
入冬,下雪了。
纯白的、安静的雪,覆盖了整个大学校园。下课路上,同系的同学们在雪地里奔跑笑闹,抓起一把把冰冷的雪,欢呼着抹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脖颈里。
林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弯起,漾开一个全然接纳的、温和的笑容。雪水冰凉地滑进衣领,他瑟缩了一下脖子,却依然好脾气地站着,甚至微微弯下腰,好让个子矮些的同伴也能够到。
“你们啊……”他无奈地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恼怒,只有纵容。
玩闹的人群很快散去,赶着奔赴下一堂讲座或是实验室。他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笑容慢慢沉淀下来。
林序看着那片被踩得凌乱的雪地,恍惚间,那雪地中央躺着的,竟成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躺在雪地中央,雪花无声地落在他身上,像是要为他盖上一床纯白的被子。那么安静,那么孤独。
他没有挣扎,只是缓缓地、郑重地将一只手平放在自己的胸口,仿佛在安抚一颗在既定轨道上运行了二十余年,却依然跳动不安的心。
不远处,几位显然是教职工子女的孩童追逐着跑过,小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欢快声响。脚印杂乱地覆盖了那片无瑕的雪地,留下一地泥泞与残雪的狼藉。
他依旧躺在那里,在手心下,在雪下,安静得像一个被世界轻轻遗忘的秘密。
许多年后,一个冬日午后。
一位老人拄着磨得发亮的拐杖,蹒跚地走到一块干净的墓碑前,墓碑很小,很朴素。老人没有带花,只是用布满皱纹的手,一遍遍抚摸着石碑上冰冷的刻字。
随后,老人抬起拐杖,用那木质的末端,轻轻地敲了敲石碑。
笃。笃。
敲击的震动,让石碑顶端一小堆积雪滑落,顺势拂开了覆盖在碑面上的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