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口的探照光如同实质般的鞭子，驱赶着人群向前。

林序没有跟随最初的推挤，他等到人流最湍急的那股过去，才不紧不慢地迈步。战术靴踩过碎石和锈渣，发出轻微规律的嚓嚓声。

走进隧道，光线骤然暗淡，只有墙壁上零星闪烁的、接触不良的旧式壁灯，投下昏黄晃动的光晕。

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更浓的铁锈和机油味，钻进鼻腔。

隧道深处，赫然停着一列火车。

不同于现代流线型的高铁，而是老旧的、蒸汽朋克风格的列车。

墨绿色的车厢油漆斑驳，露出暗红的铁锈，巨大的铆钉裸露在外。窗口透出暖黄但不甚明亮的光。

大多数玩家显然早已通过组队频道或临时协议分配好了位置，正急匆匆地钻进不同的包厢门。

走廊里很快变得空荡。

林序朝列车尾部走去。他的步速均匀，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扇扇关上的包厢门，评估着可能的剩余空间和潜在邻座的类型。

他倾向于更靠后的位置，那里通常更安静，也便于观察整列车厢的动向。

走到倒数第二节车厢时，他透过一扇半开的包厢门，看到了里面独自坐着的人影。

是江寻。

他靠窗坐着，侧脸被窗外流动的昏暗隧道壁映得忽明忽暗。

包厢里是面对面的两排深红色绒面座椅，他独自占了一侧，对面空着。

林序在门口停顿了半秒。

选择有很多，继续往前找完全无人的包厢，或者去其他还有空位的。

但一个独自占据一个隔间的高优先级观察变量，本身就是一个值得靠近的信息源。

他抬手，指节在敞开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发出清晰的叩叩声。

江寻转过头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门口，目光落在林序身上，以及他身后空荡的走廊。

“有位置吗？” 林序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

江寻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掠过他换上的作训服，然后轻点了下头，下巴朝对面的空座微微一扬。

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默许的疏离。

林序走进包厢，反手将门拉上，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喧嚣。他在江寻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固定的小桌。

空间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颤动的程度，但空气里萦绕着的是一种互不干扰的静默。

车轮似乎开始轻微震颤，传来低沉的哐当声，列车即将启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喘息的少年音。

“快快快，这边好像还有空——啊！林序大佬！”

彭笑言的脸出现在玻璃窗外，看见林序，眼睛一亮，立刻拉开门。他身后跟着微微喘气、脸颊有些发红的余鹿禾。

“其他……其他包厢都满了，或者不让我们进。”彭笑言语速很快，圆眼睛急切地扫过包厢内，“列车好像要开了，我们能……？”

他的目光在面无表情的江寻身上快速掠过，带着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对没位置的担忧。

林序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江寻。这是江寻默认的地盘，决定权在他。

江寻的视线淡淡扫过门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余鹿禾紧张抿着的唇上停了半秒，然后没什么情绪地移开，重新望向窗外，算是默许。

“谢谢！”

彭笑言如蒙大赦，灵活地一挤，就坐到了林序身侧的座位，还贴心地往里挪了挪，给余鹿禾腾出靠过道的位置。

余鹿禾小声说了句“谢谢”，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挨着彭笑言坐下，身体有些僵硬。

彭笑言刚坐稳，就凑近林序，用手半掩着嘴，用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和分享秘密的兴奋：

“这次我哥没来，被个油水厚的临时委托勾走了，说什么赚外快去。余烬阁这次，就来了我俩。”

说完，他还偷偷瞟了一眼对面仿佛入定般的江寻，似乎在判断这个陌生的大佬是不是可靠。

“哐当——！”

一声更剧烈的金属撞击声传来，车身明显一动，昏黄的灯光在包厢内摇晃。

窗外，隧道壁开始稳定地向后移动，速度逐渐加快。列车运行了。

林序靠向坚硬的椅背，感受着身下有节奏的震动和摩擦噪音。

他的目光扫过包厢内。对面是闭目养神的江寻，身边是精力旺盛、正偷偷打量环境的彭笑言，以及努力减少存在感的余鹿禾。

这节车厢，这列火车，显然承载了不止他们几个玩家。

之前月台上的人数，以及匆匆进入其他包厢的身影，都说明这是一次参与规模不小的副本。

不是那种只有寥寥数人、在密闭空间勾心斗角的类型。

这倒符合锈蚀齿轮之心这个名字暗示的风格。

一个庞大的、机械的、需要更多零件来维持运转或充当燃料的体系。他们这些新鲜零件，正被运往某个初筛平台。

列车在黑暗中匀速行进，哐当声不绝于耳。

林序收回目光，也合上了眼。

列车载着一厢厢心思各异的零件，向着齿轮之心更黑暗的深处驶去。

哐当——！

伴随沉重的金属咬合声，列车猛地一震，开始向前移动。

初始的推背感让不少玩家身体后仰，惊呼低骂响起。

但很快，列车便驶入了稳定运行的节奏。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撞击声，以一种顽固的频率充斥了整个世界。

车身微微左右摇晃。

嗡……

另一种更低沉、更恒定的背景音也随之浮现，是无数细小零件协同运作产生的白噪音。

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层无处不在的、略带压迫感的声学图痕。

筛选，从第一声哐当响起时已然开始。

最初的混乱过去后，玩家们被迫坐定，开始感受这趟旅程的基调。

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打着皱巴巴领带的中年男人，起初还紧张地左顾右盼，身体僵硬。

但渐渐地，在列车单调重复的震动中，他过度紧绷的肩膀垮下了一丝。

他的呼吸，无意识地开始与那“哐当…哐当…”的节奏寻找默契。吸气在撞击的间隙，呼气随着车身微晃。

他自己并未察觉，但某种数据已被记录，适应性，缓慢提升中。

角落里，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蜷缩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背包。

每一次车轮的撞击都让她身体轻颤一下，呼吸短促而紊乱，与列车的节奏完全错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