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的视线则似乎更多停留在销售女士本人身上。
或者说,停留在她身上那种与列车锈蚀环境、甚至与她笑容格格不入的频率上。他对商品本身兴趣并不大。
彭笑言扒着包厢门缝,眼巴巴地看着推车,尤其是那口粮,舔了舔嘴唇。
但听到工时又蔫了,小声对余鹿禾说:“鹿禾哥,咱们还是先饿着吧。”
余鹿禾紧张地点头,紧紧挨着彭笑言。
销售女士推着车,不疾不徐地穿过车厢,对所有人的反应报以完全一致的微笑。
她的推车也在无形中将乘客们区分为不同的类型。冒险投资者、谨慎保守者、资源匮乏者、以及彻底拒绝系统规则者。
当她经过那个先前拒绝购买的旧军装男人身边时,男人故意别过头,哼了一声。
销售女士的笑容不变,只是推车略微调整方向,平稳驶过。
然而,就在她即将进入下一节车厢时,异变突生。
那个最早购买扳手的精明男人,脸上贪婪与得意的笑容突然僵住。
他手中那把刚刚还在把玩的扳手,毫无征兆地变得灼热通红,仿佛刚从熔炉里取出。
“啊——!”
他凄厉惨叫,下意识想甩脱,但那扳手仿佛焊在了他手上。
更恐怖的是,那红色迅速蔓延,顺着他持握的手臂向上侵蚀。
所过之处,皮肉并未燃烧,却呈现出一种类似生铁被高温淬火后的、灰白与暗红交织的金属化纹理。
男人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失去知觉,变成一种僵硬的物质,惨叫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仅仅几秒钟,金属化的纹理蔓延到他的肩膀、脖颈、脸颊……他整个人像一尊迅速冷却的劣质铸铁雕像,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啪嗒。”
已经彻底变成金属雕像的人和那把恢复冰冷的扳手,一起沉重地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雕像的眼睛部位,还残留着最后一丝难以置信的绝望。
车厢内死寂。
销售女士仿佛对身后的惨剧毫无所觉,只是停在车厢连接处。回头,脸上依然是那弧度完美的微笑:
“温馨提示。部分纪念品存在适应性匹配风险。请务必确认自身承载能力后再行使用。盲目投资,可能导致……嗯,过载。”
她微微颔首,推着空了不少的推车,率先进入了下一节车厢的门内。
直到此时,那个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后的年轻人才有所动作。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停留在门口,伸手握住了车厢连接处厚重的金属门把,动作平稳自然。
在缓缓拉上车门、隔绝两节车厢空间的前一刹那,他抬起了头。
镜片后的目光极其平静,没有任何对地上雕像的恐惧,也没有对幸存玩家的怜悯或嘲弄,只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职业性的扫视。
他的视线掠过整个车厢,包括林序他们所在的包厢方向。然后,幅度极小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着车厢内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太快,太轻微,介于礼貌性的告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致意之间,甚至让人怀疑是否只是关门时身体的自然晃动。
随即,车门被完全拉拢,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
那道穿着浅色衣服的瘦削身影,连同门外可能存在的一切一同被隔绝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车厢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地上那尊冰冷的金属雕像和依旧闪烁的扳手价格标签,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空气里,温和嗓音的余韵和金属冰冷的死亡气息混合在一起。
筛选,从未停止。而这次,它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诫所有人:
在这个系统里,每一次选择,无论是参与还是拒绝,无论是投资还是保守,都可能通往意想不到的深渊。
你所付出的代价,可能远超你的想象。
一些玩家看着那雕像,又看看自己手腕上无形的工时契约,面如死灰。
另一些人则死死盯着地上那看似无害的扳手,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与恐惧的交织。
它刚刚杀死了一个人,但它依然是多功能扳手,是可能派上用场的工具。
资源的诱惑、系统的陷阱、未来的债务、即刻的死亡……
所有这一切,都在列车规律的哐当声中,被搅拌在一起,注入每个幸存者的心底。
销售女士的到来,不是插曲,而是将筛选从被动的环境适应,推向了主动的、风险自担的博弈层面。
真正的齿轮之心,欢迎的不是听话的绵羊,而是能够在它的规则下精确计算风险与收益、甚至敢于与魔鬼做交易的合格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