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隐约感到,内心某种维持自我界线的部分,似乎被无形地刮擦了一下。
在刚才将自己完全物化为规则产物的陈述中,在将那可能指向个人的标杆意义巧妙地消解并奉还给系统时。
【人性值:94/100 (理性剥离导致的轻微锈蚀)】
他利用规则保护了自己,但也更深地嵌入了规则的逻辑。
总工程师最后的“精准”评价和期待,更像是一个标记。
在这个崇拜效率的系统里,一个过于理解并善于运用规则本质的零件,究竟是稳定性的保证?还是一个需要被特别观察的复杂变量?
流水线永不停歇,齿轮的转动在更沉重的静默中,埋下了更深远的伏笔。
彭笑言和余鹿禾被分配到的,是一个标记为 “重型构件清砂与初检” 的车间。
这里的景象与林序所在的精密预处理车间截然不同。如果说那边是精细的沉默,这里就是粗犷的喧嚣。
空间更加高阔,但光线却因弥漫的灰尘而显得昏黄。巨大的风扇在头顶缓慢转动,发出沉闷的呼啸。
他们的工作对象,是刚从铸造线下来、还带着余温和毛刺的大型金属毛坯,每一个都沉重得需要机械吊臂辅助搬运。
玩家的任务是操作手持的气动砂轮机或喷砂枪,清除铸件表面的残砂、飞边,然后进行最基础的尺寸和外观检查。
噪音震耳欲聋。
砂轮摩擦金属的尖啸、喷砂的噼啪声,以及监工通过扩音器发出的指令声,混合成一种令人头脑发胀的声浪。
所有人都必须佩戴厚重的隔音耳罩和防尘面罩,这更增添了一种隔绝感。
规则在这里显得更加粗暴直接:
【产出定额:按件计,基础定额为每小时处理8个标准件。】
【质量抽检:巡检员随机抽查,发现一处未清理干净的残砂或飞边,该件计为零,且倒扣一件定额。】
【安全规范:必须全程佩戴指定防护装备,违规立即停工并接受安全意识再教育(意味着去某个更可怕的地方)。】
【能耗监控:气动工具使用有建议气压区间,频繁超出或不足将影响能耗效率评分。】
【姿态与协作:重型件处理需两人一组(系统自动配对),动作需基本同步,以防工件晃动或掉落。单方面延迟或失误将连累同伴效率评分。】
彭笑言和余鹿禾恰好被分在一组。
彭笑言负责操控相对灵活但需要精准控制的气动砂轮机去除复杂部位的毛刺。
余鹿禾则使用喷砂枪处理大平面,同时留意检查有无明显裂纹或缩孔。
这对他们来说绝不轻松。
彭笑言力气有,但砂轮机反震力大,要保持稳定且精准的磨削,对手腕和注意力都是巨大考验。
余鹿禾则需要不停调整喷砂角度和距离,在漫天尘雾中努力看清工件表面,对体力和眼力消耗都很大。
他们只能靠多年默契和偶尔快速交换的眼神来协调。
说话是不可能的,噪音太大,且规则禁止非必要交流。连抱怨都只能憋在心里。
“真是压榨童工……” 彭笑言第无数次在心里哀嚎,感觉手臂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瞄了一眼旁边一组,一个瘦高个和一个壮汉。
因为配合失误导致一个轴承座在吊索上晃荡,差点砸到人。两人屏幕上的效率评分瞬间掉了一截,脸色惨白。
更令人胆寒的惩罚很快就上演了。
工作大约两小时后,一个玩家或许是因为过于疲惫。
在处理一个大型齿轮胚时,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混杂着恐惧和厌恶的表情。
这表情恰好被巡逻至此的、眼神锐利的监工看到。
监工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对着随身携带的录音设备平静地说了一句:
“H区7线,操作员#508,面部表情管理失效,出现非规范恐惧/厌恶反射,判定为情绪干扰作业,触发二级校准程序。”
话音刚落,两个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穿着特殊深灰色工装的校准员出现。
他们接收到信号,迈着快速的步伐走了过来。
那个玩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508想要挣扎,却发现对方力量大得惊人,且手法专业,瞬间让他关节受制,发不出太大声音。
“不!我不是……我只是……” #508的辩解淹没在车间的噪音里。
校准员一言不发,如同搬运一件故障零件,迅速而沉默地将面如死灰的#508带离了车间,走向一扇标注着红色齿轮标志的侧门。
那扇门开启又关闭,仿佛只是吞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杂音。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车间里的噪音甚至都没有因此停顿一瞬,但所有目睹的玩家,后背都爬上了一层冷汗。
表情失控,直接带走!
彭笑言和余鹿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
从那以后,两人更加努力地控制面部肌肉,努力维持着那种《操作手册》所要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专注态。
这对天生表情丰富的彭笑言和容易紧张的余鹿禾来说,简直是酷刑。感觉脸都快僵了,精神还得时刻紧绷。
“脸好酸……鹿禾哥,我快变成面瘫了……” 彭笑言趁更换砂轮片的短暂间隙,用极低的气声对余鹿禾嘟囔,嘴唇几乎没动。
余鹿禾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噤声,同时手上喷砂的动作毫不停顿。
他观察得更细,发现监工和那些校准员似乎对目光也有某种监控。过于频繁的视线游移或长时间呆滞,也可能引起注意。
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保持在工件、工具和必要安全范围之间规律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