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序终于完成额外半小时的工作,将最后一组校准无误的齿轮放入流转盒。
屏幕上的个人工时债务显示为【-2.8小时】,车间里依旧有不少身影在埋头苦干。
有些是今日效率未达标的,正脸色灰败地在监工冰冷的目光下补进度。
动作因疲惫和焦虑而越发走形,错误频发,陷入恶性循环。
另一些则和林序一样是偿还预支,但数量远比他多。
林序看到不远处一个玩家,屏幕上的负数赫然是【-22小时】。
那人眼神已经有些发直,动作完全依靠麻木的肌肉记忆在重复,旁边站着一名校准员静静地监视着。
显然,对于欠债超过某个阈值,比如8小时的零件,系统已经启动了强制偿还机制。
不允许他们自行安排,以防其后续因体力不支或情绪崩溃而彻底坏账,无法回收价值。
这些人今夜恐怕是回不去了,能否在极度疲劳和高压下撑过这漫漫长夜,而不因频繁出错被校准是个未知数。
林序收回目光,跟随一批被允许离开的玩家队伍,拖着同样疲惫但尚有余力的身体,再次穿过通道回到休息区。
输入密码,推开7-42号沉重的铁门。
昏黄暗淡的灯光下,林序的脚步微微一顿。
父亲林建明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躺在硬板床上沉睡。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蓝色的工装,坐在自己那张床的床沿,背微微佝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始终低着头。
听到开门声,他才迟缓地抬起头。
那张被岁月和劳苦刻满痕迹、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憔悴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放松一闪而逝。
“他在等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轻轻刺穿了林序因长时间劳作和理性计算而有些麻木的神经。
他甚至没有立刻进门,就那样站在门口。
短暂的瞬间,眼前的景象与一段尘封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重叠在了一起。
回忆里没有工厂的嗡鸣,只有老式挂钟滴答的轻响。
那是他高中最后一年,起初和许多发现孩子有绘画天赋的家庭一样,父母尤其是母亲怀着一种既期盼又忐忑的心情,支持他走上了艺考的道路。
去城东老师家上昂贵的额外课程,深夜接送,采购画材,他们默默承担着这一切。
课总是上到很晚,通常是母亲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去接他。深秋或初冬的夜晚,风已经带上了寒意。
母亲总是絮絮叨叨,问他饿不饿,老师讲了什么,手冻着没有。林序通常只是简短地回答,心思还沉浸在刚才的光影结构或色彩关系里。
回到家,打开那扇漆皮斑驳的旧防盗门,客厅里往往还亮着一盏小灯。
父亲林建明就坐在那张磨破了扶手的旧沙发里。
有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早已过期的报纸,眼神却并不在字句上。
有时候对着那台画面有些闪烁的老电视机,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播放着深夜的无声广告。
他总是等到母子俩进门,听到母亲一边换鞋一边抱怨“这么晚还不睡,明天不上班了?”,才会慢吞吞地放下报纸。
或者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站起身,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看看他们,然后说一句:“回来了,早点休息。”
母亲会一边推着林序去洗漱,一边回头对父亲嘟囔:“就知道坐着等,也不说烧点热水……”
父亲通常只是含糊地嗯一声,转身走向卧室。
直到林序洗漱完毕,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还能隐约听到母亲在客厅压低声音的最后叮嘱和父亲几声含糊的回应。
然后,整个家才会彻底陷入沉睡的宁静。
那时的林序,未必能完全理解父亲那种沉默的等待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疲惫,似乎还有一丝掩藏极深的、对另一种遥远生活的惘然。
只觉得那是家里一个寻常的背景,一种习惯。父亲向来话少,在家里更像一个安静的、略带笨拙的存在。
直到一个深夜,他模糊地醒来,喉咙发干,想出去接点水。轻轻拧开门,客厅角落竟还亮着一盏小灯。
母亲坐在缝纫机旁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个卷了边的旧本子。
父亲站在她身边,背微微驼着,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那是他极少在家里才会有的动作。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精打细算后的疲惫:“老吴那边说了,零工还能再匀两个晚班给你,就是熬人。”
她顿了顿,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
“画室老师今天又说了,序子要用的那种颜料,还有专门的纸,考试用的跟平时不一样。下个月去省城集训的住宿费,也得先预备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嗯。然后他说:“钱我想法子,别跟序子提这些。”
“我知道。”母亲叹了口气,合上本子,“这孩子也就画画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这条路咱不懂,可老师说他是有天分的。多一条路,总比硬挤那座独木桥稳妥点,对吧?”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把烟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又收了起来。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