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椁旅店房间内,时间仿佛在通关确认的电子音之后又流淌了许久,才重新开始转动。
窗外的喧嚣隔着墙壁闷闷地传进来。
林序终于放下手,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落在何辰脸上,没有通关后的松懈,剔除了所有侥幸与暂时的温情。
“她的部分,结束了。”
林序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
“靠着运气开局,靠着观察力争取到机会,靠着执行力和一点被逼出来的韧性活下来了。仅此而已。”
他稍作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但你,”他的视线转向何辰,“你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你为了救她,可以赌上一切,弄来违禁的监听设备,像个亡命赌徒般观察、下注,甚至不惜抵押自己未来的命。”
林序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说明你够狠,对自己,也对潜在的雇主。但这份狠劲,是向外炸开的,是走投无路时同归于尽的打法。”
“你看到了吗?”林序微微前倾,“你把所有的生的希望和疯狂,都押注在了她身上。那你自己呢?”
何辰喉咙发紧,他想说自己当然也想活,但话堵在胸口,变得空洞。
是啊,他自己呢?妹妹的下一个副本像噩梦,他自己的呢?他何尝不是在一次次的副本里挣扎,只是妹妹的危机迫在眉睫,让他暂时忘了自己的悬崖也在逼近。
“疯狂的保护欲,有时候是另一种更隐蔽的逃避。”林序的话不留情面,“逃避面对你自己可能同样无解、甚至更绝望的困境。”
“你找到我,与其说是为她寻一条最特别的路,不如说,你在潜意识里想看看,像我这样的人,会怎么对待资源,怎么在绝境中寻找规则漏洞。你想学的,不止是救她这一次。”
何辰的脸色白了,林序的话剖开了他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底层动机。
是的,他观察林序,不仅是为妹妹找救命稻草。也是在绝望地汲取某种他却从未触摸过的生存方式。
一种不靠蛮力、不靠运气、不靠依附,而是靠计算和破解的方式。
“设备有后门,以你现在的能力处理不了。接触的渠道不干净,可能留有尾巴。”
林序继续列举,每一条都指向何辰试图忽略的危机。
“你赌命的承诺,在我这里价值有限。我需要的不是打手,是能跟上思路、能执行复杂指令的工具。你现在,还不够格。”
这话很难听,但何辰并没有感到被羞辱,反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林序在告诉他,情绪化的牺牲没有价值,仅有拼命之心远远不够。
“她出来了,有了这次经历,会不一样。但你能跟上吗?”
林序最后问道。
“还是说,你打算继续当那个只能在副本外焦虑、只能押注他人、下次继续绝望疯狂的哥哥?”
何辰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反思如潮,冲刷着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焦灼、疯狂和那一点点可怜的、寄托于外的希望。
他必须变,必须成为能和妹妹并肩、甚至能走在前面开路的人。否则,这次侥幸,不过是下一次悲剧的缓刑。
中央车站,回归传送区。
巨大的穹顶下,人来人往,光柱不时闪烁,将一个个完成副本的玩家送回。嘈杂,拥挤,带着一种麻木的喧嚣。
何辰挤在等待的人群中,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固定的回归区域。
直到那熟悉的光柱亮起,轮廓逐渐清晰。
何星晚出现在光柱中。依旧是那身脏污不堪的灰扑扑工装,头发凌乱,脸上带着疲惫和未曾完全消退的惊悸。
但她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沉静,以及一种劫后余生仍未散去的警惕。
她落地瞬间就本能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然后才看到拼命挥手的何辰。
“星晚!”何辰挤过去,声音哽咽,一把将妹妹紧紧抱住。感觉到她瘦削身体细微的颤抖和真实的温度,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何星晚也用力回抱了一下哥哥,然后轻轻挣开,低声道:“哥,我没事。先离开这里。”
何辰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护着妹妹挤出人群。
拐进了车站边缘一条辅助通道。远离人群和平时走的方向相反。
通道口的阴影里,一个人影安静地伫立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嘴唇。是林序。
他显然不想引起任何注意,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