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窗声和求救低语越来越急,血雾似乎更加浓稠,几乎要渗进车里。
“我……” 沈祈安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身体微微前倾。
“沈医生,别冲动。” 陆擎突然出声,声音低沉但带着命令的口吻,“还没到绝路。30%痛觉减免,未必值得一条命。保持冷静。”
宋知晏也立刻附和,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劝诫:
“陆先生说得对。牺牲的价值需要衡量。目前我们并未面临必须削弱痛觉才能度过的危机。盲目牺牲是不明智的。”
他们都在阻止沈祈安,但动机显然不同。
陆擎可能认为沈祈安的利他性在后续仍有利用价值,或者单纯反对这种不划算的牺牲。
宋知晏则可能不想背负鼓励他人送死的潜在道德风险,或者他心中另有算盘。
谈叙言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重新拿起设备记录。
最终,在拍窗声达到顶峰又逐渐平息、公交车缓缓驶出血雾区的过程中,没有人去触碰车窗。
血雾渐渐淡去,窗外重归被灰翳覆盖。
【未触发交互。冷血Buff未获得。】广播冰冷地宣布。
车厢内似乎松了口气,但一种更沉重的、彼此猜忌的氛围已然扎根。
林序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有些僵硬。他松开紧握的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刚刚摆脱血雾的压抑,公交车毫无征兆地驶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光线被彻底吞噬。
车顶闪烁的日光灯管依然亮着,但发出的光仿佛被周围的黑暗吸收殆尽。
只能勉强照亮灯管自身周围一小圈惨白的光晕,根本无法触及车厢。
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粘稠的漆黑。
只有几盏暗红色的应急灯零星亮起,勉强勾勒出座椅和人的轮廓,将一切都蒙上一层诡谲的暗红阴影。
引擎声在隧道中产生轻微回响,更显空洞。
广播响起:
【进入默哀隧道。请保持肃静。】
【生命体征同步协议启动。应急灯闪烁频率,将与当前存活乘客(含司机)的实时平均心率同步。】
话音刚落,所有人立刻注意到,那几盏暗红色应急灯的闪烁,不再是随机的。它们开始以一种缓慢、沉重、但绝对一致的节奏明灭。
咚…咚…咚……
一颗颗心脏在黑暗中搏动。
灯光每亮起一次,就映照出一张张或惊恐或紧绷的脸。随即又沉入黑暗,只留下视网膜上的残影和更加清晰的心跳声。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被无形的手握住,被迫跟随着那个节奏。
闪烁的频率大约是每分钟50次左右,异常缓慢,带着一种不祥的宁静。
“同……同步心率?”
卫真淳在黑暗中压低声音惊呼,但声音依旧被吞噬大半。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瞪大眼睛,开始努力深呼吸,试图降低心率。
林序也立刻意识到关键。任何导致心率骤升的恐慌情绪都可能加快平均心率,而广播提示保持肃静,很可能意味着……
他立刻在心中默数自己的呼吸,尝试用冥想法竭力平静下来。黑暗和心跳声带来压迫感,但必须克制。
宋知晏脸色在暗红灯光下显得阴晴不定,他也在调整呼吸,但眼神闪烁,似乎在观察别人。
谈叙言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模糊,只有应急灯亮起时才能看到他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态,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阿翎所在的角落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时间在缓慢、沉重的心跳和明灭的血色灯光中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压抑感几乎达到顶点。
“啊——!”
一声凄厉的、完全失控的尖叫,撕破了隧道的死寂。
是卫真淳。
他不知为何,在又一次应急灯亮起的瞬间,仿佛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积累的压力和恐惧彻底爆发。
“不!不要过来!不是我!我只是记录!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从座位上弹起了一半。
就在他尖叫响起的同一刹那。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湿布袋破裂的声响,从卫真淳的胸口位置传来。
他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应急灯闪烁频率骤然飙升了一倍,疯狂地明灭起来。
灯光急促闪烁间,映出卫真淳僵直的身体,他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双手徒劳地抓向胸口。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
然后,他缓缓地、向前扑倒,砸在了过道上,再无声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应急灯的闪烁,几秒后慢慢恢复了缓慢、沉重节奏。
咚…咚…咚……
只是这一次,频率似乎比之前又慢了一点。
广播声冷静地响起:
【违反肃静条例,情绪波动超出阈值,触发生命体征过载协议。】
【同步中止,执行个体心律归零。】
【当前存活乘客数更新。】
黑暗,心跳,血腥味,以及一具新鲜的尸体。
周晓媛的雕塑还立在前面,卫真淳倒在了几步之外。
“保持肃静”不再是一句提示,而是用生命验证的铁律。
林序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卫真淳倒下的方向,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控制呼吸,压制任何可能升起的恐慌。
隧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规律的心跳灯光和比之前更加稀薄、却更加令人窒息的存活者的气息。
就在这无尽的压抑中,林序前方的车窗上,那片灰翳菌毯似乎被隧道中某种无形的力量影响,短暂地变得稀薄了些。
借着一次应急灯亮起的血光,他透过菌毯和玻璃,恍惚间似乎看到隧道墙壁上飞快地掠过一些斑驳暗淡的涂鸦。
那涂鸦的风格稚嫩,歪扭,像是孩子的笔触。
隐约能分辨出简笔画的小房子、小花,还有手拉手的火柴人。其中一幅,画着一个哭泣的小女孩,旁边有几个模糊的字迹,似乎是“……老师……怕……”
影像一闪而逝,菌毯重新合拢。
但林序的心一紧。
周晓媛……小学老师……沉默的旁观者……
那些涂鸦,是她曾经工作环境的一角?是她未能保护的孩子留下的痕迹?还是系统根据她的罪恶衍生出的幻象?
这个死去的、被恐惧吞噬的普通人,她的过往、罪过,正在以这种方式悄然渗入这个冷漠的空间,留下了一声无人听见的微弱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