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和一丝布料燃烧后特有的焦糊气。
那件外套,连同它承载的可能的故事,已化为一片边缘闪着星火的灰黑。
客厅里恢复了它原本的寂静。只是这寂静里多了些无形的东西,吸进肺里,带着轻微的刺痛。
怪哥哥最终什么也没再说。他采集完他所谓的味道,将瓶子仔细封好,贴上便签。
阿翎瞥见上面似乎画了个潦草的、炸毛的猫科动物轮廓。
然后便带着他惯有的倦意,走向通往自己房间的狭窄铁梯。脚步声很轻,直到消失在楼上。
阿翎依然站在原地,愤怒的潮水已然退去,留下的是更加空旷和狼藉的滩涂。
她看着那片灰烬,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焚烧外套的动作,那么随意,又那么决绝。
她想抓住一点能理解的东西,却只抓到了一手滚烫的迷茫。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却依然能听出雀跃的脚步声从连接厨房的侧门传来。
“翎——!”
声音不大,但透着股没心没肺的鲜活劲儿。
一个脑袋探了进来,然后是整个身影。
是个看起来和阿翎年龄相仿的少年,个子瘦高,穿着件满是铆钉和手工涂鸦的黑色皮夹克。
头发染成一种饱和度很高的雾霾蓝,几缕挑染成荧光绿,此刻有些汗湿地贴在额角。
他脖子上挂着好几条乱七八糟的链子,手指上戴着些造型夸张的戒指,一动就叮当作响。
他叫响。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他自己选的、要求别人这么叫的称号。他说这比名字好用,能让人记住声音。
响是这里最晚加入的住客之一,据说是因为在家里制造持续性、高分贝且无规律噪音污染以及无法适应任何集体节奏被送出来的。
他是个摇滚少年,鼓手,多动症让他的能量像漏电的电池,随时随地滋滋往外冒。
他对这个正常的世界充满不耐烦的排斥,像只时刻竖着毛的野猫。
只对自己圈定的极少数人,目前大概就这个怪人社群里的几个,露出不那么戒备的肚皮。话多得要命,且话题跳跃毫无轨迹可循。
响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壁炉前发呆的阿翎,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寻常的紧绷,以及焦味。
他皱了皱鼻子,那双总是显得躁动不安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阿翎僵硬的脸。又瞥了一眼壁炉里新鲜的灰烬,还有工作台上那个新贴了标签的瓶子。
“嚯!”他吹了声口哨,音调却不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啥情况?老大又搞什么焚烧艺术了?”
他蹭过来,凑到阿翎旁边,跟着她一起看灰烬,身体小幅度地晃动着,像站不稳:
“烧的啥?闻着不像草药……诶你脸怎么这么臭?跟人吵架了?跟老大?”
他语速很快,问题一个接一个,但并不真的急切地等答案。
更像是在用声音填充这片让他不舒服的安静,同时进行着他自己式的侦察。
他的关心藏得很深,裹在咋咋呼呼的外壳下。
阿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别处,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后一个问题。
“我就知道!”响一拍大腿,金属环扣哗啦一响,“除了你,谁敢跟他吵啊?那些来来去去的香氛姐姐们?”
他撇撇嘴,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装皱巴巴的水果糖。
自己剥开扔进嘴里,又把另一块同样皱巴巴的糖递到阿翎眼皮底下:
“喏,橘子味的,刚在楼下自动贩卖机卡槽里捡的,没毒。吃点甜的,回血。”
见阿翎不接,他也不在意,把糖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厚玻璃烟灰缸上。
然后他抱着胳膊,也盯着那灰烬看,蓝绿色的脑袋微微偏着。
“烧得好。”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声音低了些,那股咋呼劲儿收了收。
阿翎终于动了动眼珠,看向他。
响依旧盯着壁炉,嘴角却扯开一个有点痞气的弧度。
“那些外面带进来的味儿,跟咱们这儿不搭。混在一起,难闻。”
他用力嚼着糖,腮帮子一鼓一鼓。
“老大也是,出去尝他的百味人生就算了,还往回带纪念品,不懂规矩。”
他用的是“咱们这儿”。一个简单却无比清晰的划分。外面,和里面。他是把自己和阿翎,和这个仓库里的所有人,划在里面的。
“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响转过头,这次认真看了看阿翎还有些发红的眼角,他注意到了,但聪明地没点破。
他语气努力放得轻松:
“他那个人就那样,脑回路跟咱们不一样。你跟他较真儿,气死自己。”
“你看我,我就当他是个……嗯,品味奇怪的房东兼室友,他搞他的采集,我玩我的鼓,互不干扰,偶尔互相投喂点怪味零食,挺好。”
他所谓的怪味零食,可能是他即兴敲出的一段诡异节奏。
也可能是怪哥哥某次实验失败的、味道可怕的茶饮,两人都能面不改色地接受并给出扭曲的好评。
“再说了,”
响忽然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狡黠。
“你发现没?他每次尝完外面回来,其实心情都不咋地。别看他那样,心里指不定多空呢。烧件衣服算什么,没把房子点了算克制了。”
这观察让阿翎愣了一下,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响看着她表情松动,立刻像是取得了某种胜利,又恢复了那副活力过剩的样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走呗,别在这儿吸灰了。我昨天发现楼下废弃管道区有个回声特棒的地方,给我新曲子加点料去?保证吵得你啥闹心事儿都忘了。”
他挤眉弄眼:
“或者,你要想安静会儿,我那儿还有副隔音贼烂的旧耳机,你可以听听我是怎么用鼓点骂人的。”
他提供两个选择,一个喧闹,由他来填满。一个安静,由他来陪着。
方式笨拙,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和关心。
阿翎看了看他亮晶晶的、写着来嘛来嘛的眼睛,又看了看烟灰缸上那颗橘子糖。
糖纸在浑浊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弱却鲜活的橙色。
壁炉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
那股混合着甜腻与焦糊的怪异气息,似乎终于被这仓库本身的复杂气味,以及少年身上皮革和廉价糖果的味道慢慢覆盖、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