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吃得穆家诸人五味杂陈,唯二顺心的也就早早离席的穆子耿和没在家吃晌午饭的一对新人了。
吃过饭江离要帮着收拾灶房被赶了出来,老太太乐呵呵朝她招手,“来,跟太奶回屋,有好东西给你。”
知晓老太太又要逗新进门的重孙媳妇,李氏、花氏、文氏跟着起哄逗老太太开心,“您老偏心哦,有了重孙媳妇忘了孙媳妇儿媳妇······”
朱氏跟小姑子们作为晚辈,望着江离哧哧笑,一看就是知晓内里门道偏不说,江离红着脸搀住老太太,故意做出个昂首挺胸的娇纵样儿,“太奶奶看我长得可心,可不就得偏疼我么!”
屋里人笑倒一大片,哄然笑声冲破门帘飞越院墙,随着冬日的北风飘出老远,引得周围邻里、附近路人好奇不已。
进院时,篮子很沉,出来时,篮子依旧不轻。
肤色微黑身量却健硕的青年男子一手挎着篮子,一手牵着脸盘圆润白皙挽了发髻的姑娘,两人身量相差一个头不止,并排走着却莫名的般配。
江离甚至有玩心顺脚踢飞路上的小石子,“太爷爷太奶奶精神头好,阿珩嫂子生产后就是五世同堂了,妥妥的福泽绵延之家。”
穆子骞脸上的笑意不曾落下过,闻此言笑意又深了几分,侧身看向贴着自己走路一蹦一跳的姑娘,“是呀,阿离,咱家日后也能福泽绵延。”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期许,传入江离耳中却多了些言外之意,也不知是她瞎想乱了思绪,还是被眼前称之为丈夫的人的炽热的眼神看害羞了,难得露出羞赧神色,伸手去推人,“哎呀,看路看路,当心摔了。”
“有阿离在,哥哥不怕!”
江离这下不止脸颊发热,耳朵都开始发烫,眼神飘忽着看向他处,被纹路粗糙的大掌紧紧牵住的手却没挣脱。
好些人家才吃午饭呢,日头又好,少不得端碗坐在门口边晒太阳边吃,见小夫妻俩这般亲热,很是打趣了几句。
江离大大方方叫人,伯娘婶子嫂子的见她嘴甜说话中听,又夸了新郎穆子骞几句,“能娶到你阿骞好福气啊,阿骞,可得对你媳妇儿好,要不然婶子头一个不依······”
尤其左邻郭氏,原就知晓江离陪嫁多,昨儿作为接亲队妇人这边的主事人之一,有幸看了舒家的嫁妆单子,她虽不识字,可那长长的单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只瞧了一眼便眼热的不行。
她家老太爷那一辈儿日子比不上穆青山,公公这一辈别说比不上里正家的日子,就连隔壁穆怀智家的光景都多有不如,到她跟丈夫这一辈,日子是强了可也非村里一等一的富户,院墙是土砖垒的,且到人半腰处,站在屋里就能看到院外路上。
这会儿正扫院里鸡屎呢,见新婚小夫妻手牵手从院前过,郭氏笑着跟两人打招呼:“看过老太爷老太太啦,咱柳树湾顶顶有福气的长辈,明年你弟弟成亲时,婶子可要请老太爷老太太坐上席,咱家也沾沾你们的福气。”
“可见婶子是盼儿媳妇进门心里着急哩,阿栎弟妹可有福啦,阿平、子霖成亲的时候婶子也是十里八乡鼎鼎有名的全福人啦!”江离笑着奉承。
给郭氏逗得前仰后俯,“阿骞,可看紧你媳妇啊,要待你媳妇不好婶子可要认干女儿带回我家养着了······”
隔着院墙都能听到郭氏的笑声说话声,安氏撇嘴:马屁精,舔舒江离人能给你分钱还是咋!
今儿晌午看了二房尤其妯娌的笑话,安氏心里很是得意,这会儿听见隔壁郭氏那说话调调,很是瞧不上。
进院门时,江离凑近了低低问道:“郭婶子说话一直这样吗?”
穆子骞眼含笑意,明知故问:“什么样儿?”又逗她,江离斜眼晲他,挣脱被牵了一路的手,拧上新袄子。
腰间被拧了一记,穆子骞舒坦了,眉开眼笑:“郭婶为人挺热心。”
得到想要的答案,江离嫣然一笑,背着手晃悠悠跨过院门门槛。
穆子骞站在门槛外笑眯眯瞧着一扭一晃往自家厢房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抬脚。
“哟,这会儿就回来了,还当你们晚饭也不在家吃哩。”安氏听着东厢房门扇动静,开了窗户来瞧,正瞅见拎着篮子往屋里去的大侄子,笑嘻嘻阴阳怪气。
穆子骞似笑非笑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这不是怕一整天不见侄子侄媳妇,三婶心里不落忍么!”
“噗——”新房里正转看准备收拾的江离笑出声来,担心在前间被听到动静,跑进后间扑到炕上捶着褥子无声大笑。
安氏没想到以往温吞吞不吱声的侄子现在竟然这么硬气,当即拉了脸,“可见有媳妇撑腰就是不一样!”
穆子骞不搭理她,径直进新房利落关门。
没在前间看见人也不着急,放下篮子往后间去,见妻子趴在褥子上以为不舒服,急急道:“可是冒风了,我煮点姜汤来······”
江离翻身仰躺看向他,眼角笑出的泪花还能看出湿迹,“哥哥,有媳妇撑腰的感觉如何?”
穆子骞解开棉袄最上面的两颗盘扣,舒展胳膊,姿态放松神色却是尤为郑重:“感觉很硬气,谁都不能给你气受,嘴上拐弯抹角挤兑也不行。”
江离脸上笑意微敛,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叹息着伸开胳膊,“哥哥,抱抱。”
村里人提起穆子骞,第一反应是命不好没爹没娘,屁股后面还跟了一串拖油瓶,两家关系近的人偶尔会赞一句“是个能干的老实娃”,可江离知晓,穆子骞不该是这样。
她见过的穆子骞,小小年纪小小个头,偏为了装大人故作深沉;为了逗她笑,会爬树给她捉羽毛好看的小鸟;拉着她上山打核桃捡毛栗教她认野菜,小嘴一整天叭叭叭个没停······
“哥哥,以后你还有我!”
三婶认为阿骞哥是娶了她,往后日子不用看家里其他人脸色,说话才这么硬气,其实不然,江离知晓,虚虚压在她身上抱住她的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穆子骞。
以往在家并非没见着阿耿、阿芸、阿平受气,虽是长兄可也是小辈,吃着家里穿着家里,在这些事儿上计较过多难免引得爷奶反感,落到那种境地大房日子更难。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阿离的丈夫,阿离从不亏欠穆家什么,他自己受苦受累弟弟妹妹们受气可以,但家里人绝不可以给阿离气受。
耳畔是沉稳的气息,江离双臂使力紧紧抱住穆子骞,这是她的阿骞哥,她的丈夫啊,她如何能不懂他呢!
往后漫长的岁月中,她和他有姐姐弟弟妹妹相伴,还会有两人的精血延续血脉,可这漫漫红尘沧桑人世,只有他知她心,她知他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