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展览的余波并未随着展期结束而平息,反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扩散到了更广阔、也更暗流汹涌的水域。
一篇颇具影响力的艺术评论周刊上,刊登了一位资深男性评论家对“她方”展览的评述。文章肯定了展览的策划巧虞向晚的艺术表现力,但笔锋一转,写道:
“…虞向晚女士的作品,无疑充满了‘女性特质’的敏感与细腻,尤其擅长捕捉那些幽微的情绪流动。然而,若想真正跻身一线,或许需要超越这种性别身份的局限,展现出更具普世性和宏大叙事的力量…”
这番看似褒扬实则带有隐形框定和贬低的话语,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虞向晚的内心。类似的评价她并非第一次听到,但这一次,在她们的努力刚刚获得一些认可时出现,显得格外刺眼。
仿佛无论她们如何努力,最终都会被归结于“女性特质”,而“女性特质”在主流评价体系中,似乎天然与“格局小”、“情绪化”挂钩,是需要被“超越”的次等品。
几乎在同一时间,吴漾在北京也遭遇了另一重意义上的“规训”。在一次行业峰会的晚宴上,一位颇具分量的男性投资人,端着酒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吴漾说:“吴总啊,你们那个关注女性议题的基金,想法是好的。不过,投资嘛,最终还是要回归商业本质,不能太感情用事。你看,真正的顶级投资人,格局还是要放在全行业,不能只盯着‘女人’那点事儿。”
那句“女人那点事儿”,轻飘飘地,就将她们倾注心血、视为理想的事业,贬低为了无关紧要的“小事”。吴漾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指甲却几乎掐进掌心。她意识到,无论她展现出多么专业的素养和亮眼的业绩,在某些人眼中,她的性别和她的投资方向,依然是可以被轻易调侃和矮化的标签。
南北两地,不同的战场,相似的荆棘。
虞向晚将那份评论文章反复看了几遍,起初的愤怒和委屈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清醒。她拿起炭笔,在速写本上疯狂地画着,画那些被无形绳索捆绑的女性身体,画那些试图挣脱标签、却被更多标签覆盖的面孔。
她不再试图去描绘抽象的“美”或“和谐”,而是开始直面那些施加在女性身上的、看不见的规训与压力。
吴漾则在深夜与虞向晚视频时,罕见地流露出了挫败感:“有时候觉得很累,仿佛一直在证明,证明我的选择不是出于‘感情用事’,证明女性议题本身就是巨大的商业蓝海,证明我们值得被严肃对待。”
虞向晚看着她屏幕那头难掩疲惫的脸,轻声而坚定地说:“因为我们触碰到了他们不愿承认的真相——这个世界有一半的智慧和力量,一直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忽视和贬低。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