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声。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是幻觉。
不是吊顶里老鼠跑动的声音,是楼上人的脚底,踩到什么声响的动静。
可楼上是哪里?楼上只有何阿公的君子兰和大丽花。
关门吧。关门吧。他在内心疯狂呐喊。
身体却违背内心,作出了相反的举动:手把门轻轻带上,他打开了客厅的灯,扶着粗糙的木楼梯,缓缓朝上走去。
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楼道。
蔡岛嘉打开通往天台的木门,一股比楼下更凉的风贴脸而来。天台四周半人高的水泥墙把夜色围成一口方井,墙沿上散着一排君子兰和大丽花,叶面在暗里发哑光,每一盆都被铁丝紧紧勒住脖子。
天台中央空着,几根晾衣绳在浑浊的夜幕中拉得笔直。没有人。他希望看见一只老鼠,但也没有。
他停在门口不动,耳朵里只剩下阴风吹过花叶留下的簌簌细语。
也许就是老鼠。
他在心中苍白无力地安慰自己,将更多的想象按压在头脑深处,强装镇定地关上木门,返回了房间。
房间很静,窗外也很静。再也没有什么奇怪声响从头顶传来,但蔡岛嘉无法像之前那样冷静。他仰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浮躁地不断开关着银行发来的余额短信。
自从他用编织袋里一半的美金换得夏禧的“同盟”后,深夜的婴孩啼哭停止了,但他并没有因此睡得更安稳。黑暗越来越深,他什么都没看见,被窥视的感觉却从未停止。
也许来自自建楼的人们,也许不是。
毕竟,这栋楼建立在一片染过鲜血的淤泥之上。
第二天,一夜辗转反侧的蔡岛嘉好不容易等到和朵朵约定的时间。他把车停在八里村二巷,按下车窗,让窗外的暑热吹散昨夜带来的凉气。
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忽然想来一根。在他望着不远处的小卖店犹豫时,背着粉色书包的朵朵脚步轻盈地出现在巷口。她穿着白色印花T恤,一条浅蓝色牛仔短裤,齐肩的黑发上别着那枚洗得泛白的粉色毛线发夹,看见蔡岛嘉的车,隔老远就挥舞着手,快活地跑了过来。
“我把小咪也带来了!”朵朵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书包,给他看那只肥肥胖胖的花枝鼠。
对蔡岛嘉而言,更吸引他目光的,不是那只蠢笨的老鼠,而是旁边那把熟悉的粉色美工刀。一股“教导”的成就感涌上心头,稍微冲淡了他心中残留的不安。
“我去买瓶水,你想喝什么?”他打开车门,问。
“可乐!冰可乐!”朵朵高兴地说。
“行,在车里坐着等我。”
蔡岛嘉走到小卖店,从凝着冷霜的冰柜里拿出一瓶雪碧,又拿了一瓶可乐,在柜台前迟疑了片刻,随手拿了一包二十三元的玉溪,单独揣进裤兜里,提着装有饮料的水回到了车上。
朵朵正在副驾上好奇地摆弄一只老鼠挂件。他认出那是他原本挂在后视镜上,后来被他扯下来的那一只。
蔡岛嘉的脸色有一瞬变化,他抢过老鼠挂件,看也不看地扔进了手套箱里。
“小蔡哥哥,你也喜欢老鼠吗?”朵朵像是没看出他的脸色难看一样,歪头询问。
“还行吧。”他敷衍道,“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出发了。”
朵朵系安全带的样子很不熟练,手忙脚乱了一阵才终于系好,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驾,难掩脸上的兴奋神情:
“我们去哪儿呢?”
“到了就知道了。”蔡岛嘉说。
引擎启动,黄色出租车在几个拐弯后驶出狭窄的八里村,汇入拥挤的城市车道,成为大海中的一滴普通海水。
二十分钟后,黄色出租车停在一家电子游戏厅外。蔡岛嘉带着东张西望的朵朵进入冷气充足的大厅。这里不允许未成年人进入,但有成年人带的则不被限制。他换了二十块钱的游戏币,抓了一把给朵朵:“你想玩什么?”
朵朵左右张望一会,手指一指:“哇,那是什么?我想玩那个!”
蔡岛嘉朝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朵朵说的是一台双人游戏机,屏幕上正播放着血腥的与丧尸枪战的画面。
蔡岛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他把八个游戏币投入其中,双人机上红光乱跳,倒计时“3、2、1”。蔡岛嘉把枪柄递给朵朵:“你左边,我右边。”
游戏开始了,在袭来的丧尸群中,朵朵一边尖叫一边笑,屏幕上血花四溅。没一会,她操控的人物就丢掉了第一条命。
“最近天气太热了,朵朵。你晚上睡觉还关空调吗?”蔡岛嘉状若随意地问道。
“不关,关了得热死。”朵朵笑嘻嘻道,“我喜欢开十六度盖厚被子睡觉。”
“啊?那不是一个月电费要很多?”蔡岛嘉故作惊讶,“你们家都是谁付电费呀?”
“我爸出啊,我妈哪有钱付电费?她连吃炸鸡排都要爸爸付钱呢。”朵朵目不转睛地盯着游戏屏幕,一枪打爆了一个丧尸的头,“奶奶老是叫妈妈出去上班,但妈妈说活着就要享受,工作是一种折磨。我倒觉得,每天都在家听奶奶唠叨才是折磨呢。”
蔡岛嘉熟练地躲开一个僵尸的袭击,说;
“你爸爸工资一定很高吧?最近有没有送你什么游戏机之类的?”
“他才不给我买游戏机呢,我想要个手机他都不给买。”朵朵撇了撇嘴,“他说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那些东西是影响学习的。明明他自己有许多游戏机。”
蔡岛嘉控制的人物被扑脸的丧尸咬住了命脉,他的那一半屏幕变得血红,但他没有功夫去在意丢掉的那一条命,某种敏锐的直觉让他下意识追问:
“都是什么游戏机?”
“我不知道。”朵朵耸了耸肩,“他不让我玩。”
“是不是很多个像电脑屏幕一样的稍微小一些的屏幕?”
“对对对,你也看见啦?”
蔡岛嘉剩下的最后一条命也没了,他毫不恋战地放下手柄,目光定定地投向一无所知,仍沉浸在游戏中的朵朵。
“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吗?”他屏息凝神问道。
朵朵没有立即答复他,她正忙着躲藏追击的丧尸。在等待的时间里,蔡岛嘉的内心像是有火在灼烧,火越烧越旺,在彻底将他焚尽之前,朵朵的最后一条命也没了。大屏幕上出现了共同的“GAME OVER”字样。
朵朵放下手柄,意犹未尽地看着屏幕,好一会才想起蔡岛嘉问了什么,思考了片刻,肯定地说:
“反正是春节前。因为爸爸说公司发了年终奖。”
时间对上了——
防水袋里的旧报纸就是一月份的时期。
蔡岛嘉的心脏像是被谁踩了油门,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起来。他把发热的右手背在身后,在裤子上擦掉了掌心的汗水,点了点头,语调平平地说:“大人都是这样的,等你成年了,想玩什么游戏都行。”
他只是随口一说,朵朵却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也是大人,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就会带我来游戏厅打游戏。他们只会让我做作业,所以我讨厌和他们一起。”
蔡岛嘉很少直面他人的称赞,在这之前,他也没想过临近中年一事无成的自己会得到他人的称赞——尽管对方只是一个小女孩,或许说完转头就会忘掉,但他还是因为这赞美感到一阵慌乱和不自在。
“那可能是因为我还不是大人吧。”他别开目光。
他们接着又玩了其他游戏。他本该在达成目的后迅速撤离,但不知为何——他绝不承认是因为那无意的一声称赞,在用完二十元的游戏币后,蔡岛嘉又买了五十的游戏币,陪着朵朵把一个个游戏机都玩了一遍。
游戏厅里的人流在达到一个巅峰后,慢慢减少,最终只剩下零星一些人还在游戏机前奋斗,而街道上那些餐馆饭店,则开始人山人海起来。
在打完剩下的游戏币后,蔡岛嘉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对朵朵说:“快六点了,我们该回家吃饭了。”
“我不想回去吃饭,奶奶做的饭好难吃。”朵朵拉着他的胳膊晃悠,“小蔡哥哥,我们去吃麦当劳吧?”
吃麦当劳?谁付钱?很明显,他不能指望一个初一女孩有钱可付。
他干笑道:“麦当劳没营养,油炸的对身体不好,而且你奶奶知道了要骂我。我们还是回去吃吧。”
“我们不告诉奶奶就行了!反正我也没有和别人说我和你出来玩了。”朵朵不依不饶道,“我和妈妈说的都是我去找同学玩了,他们知道我不回家吃饭。我想吃麦当劳,我们去吃麦当劳吧——求求你了,小蔡哥哥——”
“改天吧,改天我一定带你去吃好吗?”蔡岛嘉开始不耐烦,但脸上还是赔着笑脸,“哥哥今天没带那么多钱出门。”
“我们去换啊。”朵朵理所当然道。
“换什么?”
朵朵不再晃动他的手臂,她的双手依然停在他的手臂上,但似乎只当那是一张椅子,一面墙壁。圆溜溜的杏眼直直地看着他,眼里依然有天真神色,但那股天真,突然变成光滑的蝮蛇,缓缓爬上他的后背,渐渐收紧在脖颈上。
他仿佛听到了嘶嘶的腹语。
“换钱啊。”她说,“你的后备箱里,不是有一袋外国的钱吗?”
蔡岛嘉的眼睛猛然瞪大了,他想问她“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但他的喉咙像是被刚刚打成烂泥的血肉给堵住了,不仅咽不下去,好像还要反涌上来。
如果对方是何序,是夏禧,是自建楼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都能说些什么。无论是否有用,无论是否废话。
但站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她的书包里,装有一只灰色的肥硕老鼠,以及一把粉色的美工刀。
“你去买水的时候,我看了下后备箱——”
“谁允许你打开后备箱了?!”蔡岛嘉没控制住音量,导致游戏厅里剩下的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一个冲着小女孩发脾气的年轻男人。
他的脸彻底红了,有怒火,也有窘迫,但更多的,是彻头彻尾的恐慌。
“我不是让你在车里坐着等我吗?”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想找纸巾拧鼻涕,但车里没有。所以我就开了后备箱。”朵朵一脸无辜,“结果也没找到,我就把鼻涕拧在袖子上了。”
蔡岛嘉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小恶魔的头狠狠按进水里,在他的想象中,她那犯贱的两只手已经软绵绵地一动不动。
但朵朵并没有给他更多思考,或者说——更多用想象泄愤,唤回理智的时间。
她依然看着他,执着地说道:
“小蔡哥哥,我想吃麦当劳。我们去吃麦当劳吧。”
蝮蛇缠绕在他的脖子上,蛇信已经碰到了他的耳垂。他想跳起来,想尖叫,想用带倒勾的弩箭射穿它的身体。
但此刻,他要先带这条蛇去吃麦当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