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小区物业的?街道的?”老汉立即露出警惕神情。
戚迪熄火下车,走到铁丝网前,从衣服里掏出证件贴了上去:“警察,你不用紧张,只是问一点这附近的事,不是冲你来的。”
“……哦。”老汉半信半疑,“你要问什么?”
戚迪收回证件,再次说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种地的?”
“好多年了,这里一直没人用,我就拿来种种黄瓜,玉米啥的。这网可不是我剪断的啊,我来的时候它就这样了。还有这水,呃,这水是本来就漏着,我想着浪费,才拿桶来接了起来。”
戚迪没理会他漏洞百出的借口,继续追问:
“具体是几几年?”
“00年吧,我们99年搬过来的。第二年就种上了。”
“那你还记得前面那个兰丽华庭开工时的事吗?”戚迪尽量把语气放平。
“记得啊,它开工的时候老吵了。”
“工地上有没有闹得比较大的事?”
老汉想也不想地反问:“你说那个女疯子不让施工的事?”
“记这么清楚?”
“那可不,那段时间老热闹了。”老汉应得干脆,“天天闹。说是女的,我反正看不出来,瘦得很,头发像鸟窝,凶起来就从桶里掏屎扔人。工地的人烦得要命,今儿轰走,明儿又来了。我还专门去看过热闹,一群大老爷们,被那个疯女人提着屎桶追着扔,可好笑了。”
“她为什么守着这里?”戚迪问。
“她说这儿是她的‘家’,还说她走了孩子就找不到了。”老汉把桶放到地上,里面浑浊的粪水泼出来了一点,溅到他的黑色雨靴上,他毫不在意,“这件事附近的老住户都知道,去看热闹的也不止我一个。”
“她有孩子?”
“幻想吧,说不定就是孩子死了,所以才疯了。这种女人在我们老家多了去了。”老汉摆了摆手。
“那后来她怎么不见了?”戚迪把手按在铁丝网上,铁丝扎手,他没挪开。
“说来奇怪。”老汉换了口气,抬袖子擦了一把额角的汗,“闹了好几个月,穿着制服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屁用没有。结果有一天突然就没了。”
“你还记得是哪天吗?”戚迪追问。
“那天是哪天来着?我想想,04年,我记得那时候有个什么大活动——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8月14日,她就是前一天不见的。”
“你确定吗?”
“确定,我敢肯定!因为那天是什么奥运会开幕,希腊?哪儿的奥运会我忘了,反正也是个奥运会。我们那会儿刚装的彩电,十四号凌晨有开幕直播,我跟老伴儿坐在小炕上看,电视里一会儿火把,一会儿表演,热闹得很。我老伴儿忽然说:‘你知道吗,今天那疯女人没去闹。’她每天闲着没事做就会去工地上溜达看热闹,这老婆子,我让她来地里帮忙她都只会装聋——所以她知道得很清楚,就是那天开始,那疯女人就没有出现过了。第二天我去菜市场,路过工地时瞅了一眼,确实正常开工了。”
“她叫什么,你知道吗?”戚迪问。
“谁知道啊。”老汉摇头,“我们都叫她‘疯女人’。”
“那她失踪以后,有人找过她吗?她有没有亲属过来?”戚迪问。
“哪来的亲属。”老汉不以为意,“她要真有家,也不至于住那堆烂纸壳里—— 哎,不过好像真有人来找过她。”
“什么人?你还记得对方的名字或长相吗?”戚迪一个激灵。
如果能找到亲属,那就通过亲属报案,将案子立起来,只要能够进入程序,一切就都快了。但如果单靠他一个人,那就得找到确切的凶案目击证人或证物,亦或直接是死者尸体。否则,立案只是空想。
“我没见过,我只是听过好像有人来找过她。好像就是去年的事吧。”
“你从谁那里听说的?”
“忘了。大家乱传呗,谁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老汉狐疑地问道,“警官,你们找一个流□□做什么?没了就没了呗。”
戚迪懒得和他分辨,拿出笔记本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撕了递给他。
“如果还想起什么,可以给我打电话。”
“行。”老汉在裤腿上摸了两下,接过他的纸条。
戚迪坐回巡逻车,给梁芸打去电话。
“如果我找了关系,能不能找到四年前的街道监控?”
“四年前?”梁芸有些吃惊,但并未多问,“就算是公安自己布控的探头,也不会保留那么长时间,半年已经算久了。”
戚迪不死心地问:“找关系也不行?”
“你找玉皇大帝也不行。”梁芸肯定地说。
戚迪沉默着没说话。
“你到底在查什么?”梁芸问。
“……不知道。”戚迪老实说,“也许是一桩案子,也许不是。目前都只是我的猜想。”
“四年前,04年……”梁芸在电话里沉吟了片刻,“我记得04年是城市化改造热潮,你要不试试别的方向呢?”
“什么方向?”
“那段时间喜欢拍‘城市变迁’的爱好者不少,报纸上经常有专题刊登他们的作品,也许他们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一道灵光闪过戚迪的脑海,他甚至想蹦起来熊抱梁芸一下。
“我知道了,谢谢你——一直都。”他飞快地说,“谢了!”
不等电话另一边回应,他马上挂断了电话,心脏在胸口里砰砰直跳,一种久违的局促和紧张扩散在他的血液中。
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入正在开工的工地拍摄,如果有,那么一定得到了项目部的许可。
事不宜迟,他立即给王经理打了电话。一通人仰马翻后,戚迪如愿拿到了04年所有申请进入工地拍摄的青年爱好者名单——这份名单留在公司行政部,被早已遗忘,也正是如此,免去了被项目部和其他过期资料一起扔掉的结局。
巡逻车停在江都市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楼下,太阳已经西下,只剩一点余晖。他拿着名单,按照上面的电话一个个打了过去,要求他们确认手中是否还有04年的影像资料。
只要能拍到流□□的面容,说不定就能通过人脸识别确认她的身份,这对调查来说是一大进展。
然而,电话那头一部分人说“磁带早丢了”,有人不接电话,只有一个人犹豫着说“可能还有几盒在衣柜,我下班了回去找找,有的话再联系你。”,总体而言,这个调查方向并不乐观。
但戚迪不想放弃,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太阳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上,戚迪启动引擎,开车往医院驶去。
车子驶入八里村,黄色的出租车在狭窄的甬道中穿梭,蔡岛嘉的脸色僵硬而灰白,他把车停在自建楼的前院里,没有立即下车。他看向后视镜中的自己,用力在脸上搓了几下,带起一丝血色,才开门下车。
打开后备箱,他拉开那个装满钞票的旅行袋,把里面的衣物一股脑抓了出来后,重新拉上拉链。蔡岛嘉用力提出袋子,沉甸甸的一百六十万压在手臂上,袋子里仍然在散发油墨,但闻到鼻子里,已经不是香气。
是恐惧。
蔡岛嘉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自建楼一楼,所有人正在长木桌前吃饭,他进门的脚步声,让六张脸整齐划一地朝他看来。
他感到彻骨的恐惧。
蔡岛嘉把胳膊上的旅行袋放到地上,里面的钱在落到地面上时发出“咚”的一声。
“这是你们的钱,都在这里。”他挤出笑脸,僵硬的嘴角被扯得过于的高,像一个突然登场却没有画上油墨的小丑,“之前是我开了个玩笑,我和朵朵商量要吓吓你们,所以才玩了一场‘游戏’,这钱本来也打算过两天就还给你们。但我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错了,怎么能和朵朵一起胡闹呢?所以现在就把钱还给你们。”
“你说什么?”何阿婆惊声质问,第一个从桌前站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小蔡?这是怎么误会?”何阿公接着放下筷子起身,随后何序、徐朝颜也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夏禧和朵朵仍坐在桌前,夏禧在墨镜后震惊地看着他,朵朵摇晃的双腿有一刹的停滞,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晃,眼神从地上的旅行袋落回蔡岛嘉苍白的脸上。
“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自己给你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也没什么脸面继续住下去了,我现在就收拾行李搬出去。提前退租的违约金,还有借你们的一万都不用还了。这也许不算什么,但是我的一点心意,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蔡!”
“蔡岛嘉——”
蔡岛嘉不顾身后的阻拦,旋风似地冲上三楼,将自己反锁在房间之中。他跌坐到地上,任由混乱的呼喊在门外响起。人的心跳怎么能这么震耳欲聋?他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他歇了几秒,抓起自己的行李箱开始疯狂打包行李。
逃——
想起今天一天的发现,他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什么一百六十万,全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必须立刻,马上,永远地,逃离这栋吃人的楼。